Entries from 六月 2010 ↓

重庆警方凭什么传讯记者?

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廖姓记者所在的重庆晨报顺从警方而威胁同行。记者因言受困,报社理应挺身而出,不仅为保护记者,也为捍卫新闻权利。然而,重庆晨报对警方带走记者不置一辞,反倒针对继续探究真相、表达对记者及报社担忧的报道发表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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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打黑波诡云谲,近日希尔顿酒店卷入其中,被责令全面停业整顿,并有多个政府官员涉案。对此事件,民间传言纷起,记者探究内幕,再也正常不过。然而,重庆晨报一记者却因发表相关言论被警方调查。

该廖姓记者在网络天涯社区发帖,称江湖传言希尔顿酒店涉黑另有内情,祸起查验某入住领导的身份。另外有两名记者在Q Q群内讨论相关内容。三人均被重庆警方传讯,并有传言说其中一人被劳教。

警方打击传言已非一日,但是传言仍然摩肩接踵而来。我们为什么生活在传言之中?首先不是因为民众或者记者喜欢造谣,而是消息来源单一,未能取信于民。大凡涉黑案件,民众的知情权往往只靠警方恩赐。警方固然是一个重要的消息源,但是未经多方核实的消息,都只是一家之辞。警方造谣的时候并不少见,否则就不会有佘祥林、赵作海的冤案了。

记者或其他公民在探究真相的过程中,审慎发言是一种道义和责任,但是既然并非全能的上帝,发布不实消息难以避免。包括警方在内,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发布的消息就是最终定论。真相并不仰仗权威,而是在纠错的过程中显现。言论自由的第一个要义就是保护“意见的自由市场”。只有让各种言论自由竞争,人们才能走上通往真相的道路。

言论自由的第二个要义,就是监督政府对公权力的滥用。任何一个政府行为,哪怕是为民除害的打黑行动,民众都有质疑的权利。越是紧急、重要的行动,越有滥用权力的危险。面对民众的质疑甚至谣言,警方及政府需要做的事情,是正面回应,澄清事实,自证清白,而不是动辄抓人,威胁恐吓,治之以罪。重庆警方已承认,调查记者是真,劳动教养不实。但是,一个网络消息,警方何以立案?此其一。其二,众所周知,在中国情景中,一个公民被警方传讯,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如果因此而失去人身自由,那么就已经构成惩罚了。

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廖姓记者所在的重庆晨报顺从警方而威胁同行。记者因言受困,报社理应挺身而出,不仅为保护记者,也为捍卫新闻权利。然而,重庆晨报对警方带走记者不置一辞,反倒针对继续探究真相、表达对记者及报社担忧的报道发表声明,声称“重庆晨报没有任何记者和员工被警方处理”,并教训同行“严守职业道德,切勿捕风捉影传播不实信息。对无中生有制造谣言者,本报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权利”。

重庆晨报发表这则声明,也许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受到警方压力,不得已而为之;二是认为记者因发帖被劳教的传言,损害的并非警方及政府的形象,而是丢了报社的脸;三是自己不清楚言论自由的边界和媒体人的权利,或者干脆静候警方调查,预设警方意见为权威结论,丧失独立判断。

言论自由具有探求真相和监督公权力的功能,并不等于它没有边界。毫无疑问,不实言论可能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对社会构成危害。那么这个边界在哪里呢?是不是凡属不实言论都可以称为谣言,都可以治罪呢?倘若如此,几乎人人都可受诛了,媒体从业者更是罪大恶极。那将是一个道路以目、人人自危的社会。

在私人领域,法律应该尽力保护个体公民的名誉权和隐私权。而在公共领域,法律首先应该保护的,是公民的言论自由。法律界普遍认可的原则是,政府部门或者警方限制或惩罚公民及记者言论,必须要对以下两点充分举证:一是发言者故意捏造事实,蓄意诽谤或侵害;二是对社会福祉构成“明确而即时的危害”。按照中国现有法律,应该治之以罪的谓谣言,也必须是捏造或者故意散布,而且实质性地扰乱了社会秩序。

重庆记者在网络发帖,内容是否属实,应该允许更多媒体调查。即便传言失真甚至离谱,也只是一个有待确证的消息而已,显然不足以构成对社会的危害。这并不需要警方调查即可独立判断。同样可以独立判断的是,警方因为记者质疑自己的打黑行动,就传讯调查,威胁记者,这是典型的公权滥用。

征婚女能引导拜金狂潮吗?

 

拜金主义盛行的社会十分庸俗浅薄,对人类文明不会有什么贡献,因此我完全理解人们对它的愤怒与恐惧。但是我的意见是,与其对几个上电视过嘴瘾的女孩口诛笔伐,不如花点心思去想一下,我们为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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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节目《非诚勿扰》名声大噪之后,我也去找来看了几场。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纨绔模样的“富二代”,炫耀自己有三辆名车,数百万存款,投资挣钱如探囊取物。结果他遭到众女(言语)群殴,很快就被赶下台去。这至少证明,这些姑娘只认钱的说法并不成立。那些“拜金主义宣言”,很大程度上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这并不妨碍人们的愤怒。这件事恰好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在现实中有女孩嫁了富人,多半会引来羡慕的目光,得到肯定的评价,那是你讨人喜爱;但是假如你跑到电视上去说一通,那就是拜金主义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并没有什么实质计划非豪门不嫁的马诺,因为几句“狂言”而惹来的辱骂,要比那些真的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人多得多了。

我倒不认为只要是真实想法,就可以搬到电视上去说。但是就《非诚勿扰》而言,与其说是这个节目真的破了什么底线,不如说是习惯了被教育的观众,对该节目中透露的信息感到恐惧――它泄露了几乎人人心中都有,但又都在千方百计加以掩饰的秘密,那就是整个社会的拜金主义狂潮。

随后又有一个新闻让人们受到刺激。比尔・盖茨与沃伦・巴菲特,这两位美国巨富发布“赠与誓言”,广邀美国富豪慷慨解囊,在生前或死后捐出至少一半财富,赠与慈善公益事业。不出所料,多数中国网民的反应是,我们的富人们呢?你们除了吃喝嫖赌,收买贪官,移民国外,还能干点别的吗?

这里需要澄清几个事实。首先,在如此令人感动的美国,“拜金女郎”(Material Girls,或者叫“物质女孩”)这个词也相当流行,比我们更加广泛地出现在影视作品中。更不用说,在我们大搞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时候,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就已经把美国腐蚀透了。其次,在美国也并非所有的富人都那么慷慨,想方设法逃避遗产税,把巨额财产遗赠子孙者大有人在。再次,在中国也绝非所有富人都一毛不拔,巨资捐助慈善者也不乏其人。但是,总体上美国的慈善业比中国发达无数倍。

我不相信所有人天生都只喜欢钱,无论穷人和富人,都存在多元化的人生价值设定。同时,我也不相信听了电视机喇叭里传出的几句“拜金主义宣言”,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拜金去了。盖茨基金会负责人、梅琳达・盖茨针对“赠与誓言”说,“它真的想要帮助人们开始自己的生活,无论他们想要干什么。慈善事业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就是让人们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段话可以很好地解释中国社会为什么盛行拜金主义,或者说人们为什么对“拜金主义宣言”感到愤怒或恐惧。一个人没有钱,不要说随心所欲地生活,连基本的公民权利都难以得到保障。民众的税收负担可以达到发达国家水平,政府官员的公款吃喝、公车开支和公款出国一年可以用掉九千亿,维稳经费一年可以花上五千亿,但是社会保障在发展中国家都排不上位。当挣钱就是挣尊严的时候,拜金风盛行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那么穷人们是否可以寄希望于富人的慷慨解囊呢?问题是富人除了钱也什么都没有。他们作为公民的每一点尊严和权利,都要用钱去买来。他们自己终于买到了保障,他们的儿女呢?假如他们也像比尔・盖茨那样,几乎不给孩子留什么钱,他们能保证孩子不像别的没钱人那样受欺负吗?最后,很多中国富人要比美国富人多花一笔巨款,那就是移民费和再次安家费。移民国外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回头捐助慈善了。然后他们发现,在中国民间慈善难以生存,慈善几乎都控制在政府手里。缺乏足够监督的政府官员,怎么能够让人相信他们不会把你捐给穷人的钱拿去修建豪华办公楼、购置豪华办公车呢?

拜金主义盛行的社会十分庸俗浅薄,对人类文明不会有什么贡献,因此我完全理解人们对它的愤怒与恐惧。但是我的意见是,与其对几个上电视过嘴瘾的女孩口诛笔伐,不如花点心思去想一下,我们为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再贴三年前写的高考同题作文,表明我对高考及高考作文的看法没变。也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ec8120100087h.html。故意在标题里写这么多,看看转到国内微博的效果。

  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长平
  
  
  “地球上所有国家的情况,我们都搞得一清二楚了。”欧比说着,脑袋突然耷拉下来,用手指着地图上一块特别的颜色,“除了这个。”
  “你们已经为这个国家浪费太多时间了!”帕尔帕有些不高兴。
  “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复杂了,太多的事情让人搞不懂。”欧比叹了一口气,又说,“比如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我就很难给你描述……”
  “什么事?”
  “我们的情报人员连续观察了多年,发现每年的6月7日,都会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几百万青年男女,肩负着一项神秘的使命,神情庄重地,心情紧张地,走进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房间……”
  “一定是秘密的黑社会组织。”
  “开始我们也这样认为,随后发现全社会都支持他们。警察会保护他们,车辆会给他们让道,领导会看望他们。尤其他们的家人全力以赴,在数月前就开始给他们喂食营养品,关掉电视以免打搅他们,甜言蜜语以免他们不高兴,甚至他们洗澡前都要先由家里其他人去试一下水温……”
  “看来,他们都是精锐部队的战士!”帕尔帕说,站了起来。欧比笑了笑,说:
  “他们的确被称为国家的栋梁,可是他们并不演练,很多人身体虚弱,眼睛近视,动手能力很差,生活不能自理。”
  “他们的头脑一定非常聪明。”
  “这个国家的人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根据我们调查,他们被送到学校,并不允许随便读书,十年时间只能反复读几本教科书,都是一些陈词滥调的东西,而且几乎不让讨论,只能背诵。”
  “听你这样一说,这个国家还真是有些奇怪哦。那么6月7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事情?”
  “那些青年男女走进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房间,各自坐下,默不作声。这时,几个年长者走进来,把一张纸发给他们。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的跟踪,这些纸经过了很多道程序,又在仓库里存放多日,然后由警车押运而来……”
  “一张纸?”
  “绝对是一张纸,一张普通的白纸。”
  “用来干什么?”
  “那些青年男女们拿到那张纸以后,端详了一阵,就在上面划一些符号。据称,这张划了符号的纸将决定他们此生的命运。”
  “这是一种巫术。”
  “那些符号是表示一些奇怪的选项,最后还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什么?!”
  “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竟然有如此古怪的问题,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帕尔帕又站了起来。欧比点点头,说:
  “是啊,连地球人都搞不懂他们,何况我们外星人?尽管他们能力不行,但是招数奇特。我看,攻打地球的任务就再往后推几万年吧。”

除了自杀,还有尖叫和梦魇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富士康跳楼到第十个……

 

 

 

我曾经采访过珠三角的一些中小工厂的打工者,跟他们的普遍遭遇相比,富士康这种“正规”企业,不仅不能算是“血汗工厂”,而且是令人心向往之的好去处。在媒体将“血汗工厂”这个标签贴在它身上之后,富士康可以说是因祸得福——这几年来,我在很多场合都听到人们替它喊冤。

我被反复地告知,这家企业遵纪守法,规范管理,薪酬较好而且不拖欠。更重要的是,它的巨型厂区有很多人性化的设施,比如篮球场、网球场、俱乐部、露天电影等等。这就是身处一个不好的社会环境中的好处:一些正常的状态,几乎就要让人感激涕零了。

这种包容和赞扬压制了人们对这类企业中非人性化因素的观察和批评。今年以来,半年时间不到,已经有十个打工者在这里跳楼。我们至少应该想想,在这个较好甚至非常好的工厂里,都有那么多人处在生死边缘,难道还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富士康固然比很多中小工厂做得要好——据我所知也不尽然——但是它和那些工厂有很多不可比较的地方。毕竟,它的一举一动,都关涉到动辄几十万人的利益。而且它作为一个资本巨鳄,拥有超大的市场权力,同时在中国的特殊环境中也拥有很大的社会和政治权力,对它投以更多甚至更严厉的关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有心理学专家对媒体说,跟全国平均自杀率相比,富士康的跳楼发生率不算高,甚至还有些偏低。这种貌似学术的观点,是极不负责任的说法。首先,发表这些意见的专家是受富士康公司的邀请,前往调查研究,出谋划策。“拿人手软吃人口软”,言行须格外谨慎,才能取信于人。在还没有进行深入调查,就匆匆发表意见,不像是专家所为,倒像抢媒体公关的饭碗。其次,全国平均自杀率也太笼统,意义不大。按人口平均也许如此,按地理面积呢?按年龄分布呢?按收入划分呢?

大众媒体可能更关心自杀者,但是作为心理学家以及企业和社会管理者,更应该关心在这背后更广泛的问题。大多数心理疾病患者,都没有以自杀来了结生命,但是很多人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痛苦生活。是怎样的企业文化和社会环境决定了他们的生活?作为一个国家公民,他们为什么只有一个打工者的身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他们如何能够活得有尊严?

香港社会学者潘毅女士在《中国女工》一书中,深入地剖析了这些打工者的精神痛苦和灵魂挣扎。她并没有选择自杀事件来研究,作为重点分析的例子是一个女工的尖叫和梦魇。由个体的痛苦出发,她勾勒出一幅底层政治中的抗争图景。那么我们在为“十连跳”而感慨的同时,也要关心在那个巨无霸的工厂里,还有多少尖叫和梦魇?

富士康员工跳楼事件,是新生代民工心理健康问题;但不仅如此,也是劳资关系问题;也不仅如此,借用潘毅的研究来说,这是由国家、资本和父权制共同构建的社会状态。比如,富士康的保安可以暴力惩罚员工,几乎取代了警察对社会治安的执行权力,这就不是一个企业的事情了。又比如,在美国有女工起诉沃尔马性别歧视,而且把个体官司打成了集体诉讼,也就是160万名女工同时索赔,上个月联邦上诉法院裁定集体诉讼成立,这在中国富士康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还有,中国的户籍制度,从法律上承认并帮助了资本对中国劳动力的临时性使用。更不用说,打工阶层的公民权利被广泛地忽略之后,他们在工厂里只有一个单调的身份,遇到问题时几乎看不到身后的社会,也就没有机会把目光越过工厂的围墙看得更远。

这些社会情状使得打工者体制性地走向孤独的深渊,群体性地变成心理病患者。至于是否如同潘毅及其他学者分析的那样,这种孤独也将构建一种新的社会反抗阶层,以及这种包括尖叫和自杀在内的反抗方式的社会效果,也值得我们进行深入的观察。

答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的深圳马拉松对话。那天有事没去,应邀书面作答――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我们知道《南方都市报》是中国最勇敢的媒体之一,作为它的社论作者,您的观点其实代表着这份报纸的观点,您觉得在中国,社会批评的空间到底有多大?

长平:我并不是专职的社论作者,只是偶尔客串一下。更多的时候,我以个人的名义写时事和文化批评的专栏。这两件事情都需要勇气,因为没有人告诉你空间有多大。你每天都在寻找空间,你所拥有的就是你找到的。如果你不找,可能就会窒息而死。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您的批评一直对中国发生的各种社会事件进行紧密的回应,您是怎样抓取和挑选这些事件的?您如何挖掘出它背后的深意并组织您的观点?

长平:当下的中国是新闻富矿,你不用担心无话可说,但是你需要考虑怎样说才有价值。我每天思考得最多的是,哪些新闻的意义被遮蔽了,被扭曲了,甚至被黑白颠倒了?那些热闹的新闻,和我们日常生活是什么关系,和我们的文明历史又是什么关系?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是什么样的知识结构在支撑您的写作?您平时都阅读些什么?

长平:和很多同龄的中国人一样,我受的教育相当复杂,从毛泽东思想到后现代理论,都产生过迷恋。就我的时事评论写作而言,基本上是政治上的宪政立场,经济上的自由市场和文化上的多元思想。我平时的阅读以时事、哲学和文学为主。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您怎样形成您自己的写作风格,从而使它更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长平:我并不过多地考虑技巧。写得好的时候,我假想读者和我坐在一起聊天。当然,我也经常感觉到,面前空空荡荡,听众都跑光了。我批评政府,他们说我叛变祖国。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在过去十年或者说二十年中,中国新闻业是否存在着一个逐渐民主化的过程?

长平: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从体制上说,很多媒体都在从挣扎着从宣传机器变成造钱机器,这就是所谓的市场化。从文化上说,过去是士大夫传统,讨伐逆臣,以清君侧;如今羡慕新闻专业主义,追求媒体独立。但是这些过程都没有完成,前现代的专制主义和后现代的娱乐至死并存,媒体被弄得像一个怪胎。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您如何评价《南方都市报》在中国新闻业界的地位?

长平:《南方都市报》是中国新闻历史中的一个重要章节。它报道的孙志刚案件,改变了中国的不义之法;它的评论文章和深度报道,唤醒了普通民众的权利意识。它的前主编程益中因新闻受迫害,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世界新闻自由奖,前总经理喻华峰和前领导李明英分别在牢狱中度过了三年和四年光阴。今天,它仍然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坚持着新闻理想。

库哈斯和奥布里斯特:互联网如何改变了中国的主流媒体生态?

长平:互联网给传统媒体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们既互相竞争,又共同成长。互联网从传统媒体那里借用资源,而传统媒体从互联网学习和读者沟通。二者正在融合,在很多新闻报道中已经难分彼此。

发表于2010年4月出版的《生活》杂志,详见欧宁博客: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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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谴责贪官悔过书

让服刑人员甚至死刑犯来承担反腐的职责,本身就是一种错位。社会可以保留这种奢望,但是不可以作为对他们的要求。

 

 

 

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悔过,除非你是贪官。有媒体报道说,几乎每一个贪官都写过悔过书。我相信贪官更容易悔过:久为人上人,哪堪阶下囚?昨日骄奢淫逸,今日铁窗冰寒,处境反差太大,不后悔才怪。然而,贪官又被舆论认为是最不真诚的忏悔者。他们留下的悔过书,跟他们曾经做过的讲话一样,形式僵化,内容虚假,是人类文字中的垃圾。

文强作为贪官中的明星人物,他的悔过书经媒体披露之后,受到广泛的传播、嘲讽和批驳。据称,他的忏悔,照例是个人简历、功劳簿、悔过书、求饶信、大话套话、牢骚怪话的集合。媒体重点披露了他的牢骚,是说自己在公安局任副职十余年,资历厚能力强,但长期未获提拔。看到那些自己瞧不起的人官运亨通,“思想上不能正确对待”,不升官就贪腐……舆论已经指出,文强升官已经是“火箭速度”了,而且比他官大的贪污犯也不少见。

在我看来,文强的悔过书并非最差。比起那些只有“辜负了党和人民的多年培养”、“放松了政治思想学习”、“把自己混同于普通百姓”之类废话的悔过书来,他说得还算有点内容。但是,这些内容也是如此地经不住推敲。我不由得想,贪官悔过书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会有这种文字存活于世间?

有评论认为,贪官悔过书的娱乐效果大于教育意义。我认为,这两种功能都未必是大多数贪官写悔过书的目的。而且,他们写悔过书的预设读者,也不是广大的民众和批评家。如果不弄清这些因素,我们只能用怪异来解释贪官悔过了。

贪官悔过,分为主动和被动。无论哪种情形,其读者对象都是法官、上级领导和其他领导干部。主动写悔过书,也许缘于真心忏悔,希望后来者引以为鉴;更多的则是想要打动上级领导和法官,期待他们一洒同情之泪,予以从宽量刑。这种情况下,或心有所动,涕泪横流;或本能求生,渴望自由,断然没有敷衍塞责的道理,怎么会写出在舆论看来荒唐可笑的文本来呢?

第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为他们在官场浸淫日久,官话套话说得太多,已经丧失了正常的表达能力。要么是私人场合,狐朋狗友喝酒骂娘,要么是稍微正式的场合,只会官话连篇。想要打动别人,结果被人笑话,这是他们自己的失败。

第二个原因,也许更为重要,那就是这套在民众看来已经死亡的官僚话语,仍然生动地存活于官场。并非所有的官员都不会说人话了,有些人业余还写诗填词,但是他们认为只有用这套话语,才能跟他心目中的读者进行有效地沟通。他们作痛心疾首状,写着“丢掉了共产主义世界观”、“放松了政治思想改造”这些词句时,表达的是对现有官场假大空的认同和顺从。假如他们真的说出舆论所期待的更深层次的制度原因,恐怕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不用说,贪官写悔过书,也有被动的情况。有些人总是以为,给领导干部内部放映一下落马贪官们的忏悔录像,廉政建设就会大有斩获。其实,这些贪官们都曾经多次参加或者主持过这类观影活动,深知其效果如何。但是,他们锒铛入狱之后,往往被暗示或者被明确要求贡献这样的素材。人们恐怕忘记了,当初他们身居高位、拿着俸禄的时候,也没有认真写过报告,如今作为一个囚犯,又有什么责任和义务来教育干部?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写下“悔不该忘记了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忘记了南京路上好八连……”这些句子,也不排除出自应付甚至“恶搞”的心理。

让服刑人员甚至死刑犯来承担反腐的职责,本身就是一种错位。社会可以保留这种奢望,但是不可以作为对他们的要求。对于他们的作业,舆论可以表达失望,也可以拿来嘲讽和讨论,但是没有理由进行义正辞严的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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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罢工”正名

 

我还清楚地记得,将近二十年后,又在新华社电稿中看到“罢工”二字,我非常振奋,当即写了文章讨论罢工的权利。那是2008113日,新华社发出消息说,重庆出租车司机“全城罢工”。但是,这两个字只是幽灵般地一闪而过。在新华社的后续报道和所有主流媒体的报道及评论中,重庆出租车司机并没有“罢工”,而是“停运”或“部分停运”。

正如外交部发言人说“中国没有异议人士”一样,官方通过对“罢工”、“游行”等词语的回避,来否认这些事实的存在。1982年从宪法中删除罢工权利的理由就是,中国是公有制国家,不会发生罢工。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也不是“罢工”,而是“停工”。

上月中旬爆发的广东南海“本田罢工”,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罢工事件在全国范围内连绵不断。尽管仍有媒体按照“中国没有罢工”的思路,坚持使用“停工”二字,但是已经呈现出明显的荒谬感。更多的媒体上,罢工正在难以阻止地为自己正名。劳工权益斗争,由此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在“没有罢工”的日子里,“停工”事实上也是不被允许的,组织罢工可以成为一项罪名。重庆“打黑”运动中,前人大代表、亿万富翁黎强被指控的罪名之一就是组织了重庆“113”出租车停运。在郑州、兰州等地,都出现过有人因“煽动停运”而被拘捕的事件。

只要有罢工,就会有组织者和煽动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本田罢工最初的组织者和煽动者被工厂辞退离开之后,罢工者一度群龙无首,谁都不敢出头。政府和企业想要和解,也找不到代表来谈判。在中间人士的斡旋下,工人们才推选出自己的代表。经过艰苦的谈判,最后劳资双方达成了协议,罢工结束。

在罢工初期,本田资方除了辞退组织者,还请来实习生的学校施压,让他们签署不罢工承诺书。此外,本田公司还可以另外招工。不过,这些做法都包含着成本的考量,使得资方不会轻易离开谈判桌。谈判也就意味着承认,意味着双方的对等关系。

罢工者最难应付的其实是政府。刘少奇在1932年写下的《罢工策略》中,列举了“敌人”对付罢工的17条办法,其中若干条就是政府滥用公权力。比如“宣布罢工是违法,布告禁止罢工,命令工人复工,颁布各种限制和禁止罢工的法令”,“逮捕工人领袖,枪杀罢工工人,宣布军事戒严,直接用武装压迫罢工”。他所指的“敌人”,就是资本家和政府的联盟。如今一些地方政府官员为了缓和事态,也会“亲切接见工人,广泛听取群众意见”。但是,这都是居高临下的恩赐,而不是对等的谈判。

在本田罢工期间,政府并没有闲着,据说地方官员也十分焦虑。所幸的是,他们并没有匆忙地把罢工宣布为群体性事件,直接派警察进行镇压,取代资方成为工人的第一对立面。直面劳资纠纷,承认工人的罢工权利,政府的角色就正当了很多。

罢工者提出的最引人瞩目的要求是独立组建工会。在过去的中国或者一直以来的外国,罢工基本上都是由工会组织,工会代表工人与资方和政府谈判。本田罢工期间的荒唐故事是,阻止工人罢工、并与工人发生肢体冲突的,不是警察而是工会人员。如今的工会系统,要么是政府官员,要么是资方雇员,他们为谁工作不言而喻。但是,能否组建自己的工会,并不是一个劳资纠纷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只能寄望于政治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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