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经验:“不被代表”

 更正:文道的文章写于接访日之前,发表于11月5日的《时代周报》,更有预判和提醒价值。但我在今日《南方都市报》的专栏中,误为“接访日抗议的时候”,特此更正,并向文道和读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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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居民在“接访日”前往市政府抗议垃圾焚烧项目之前,梁文道先生撰文称:“我一向对广州的市民文化喜爱有加,相信,广州会是下一个‘可爱的厦门’。”有媒体在年终盘点时,要求我评论此文,我说:“首先要向文道报喜,如他所期待的,广州成了‘下一个厦门’,甚至比厦门更令人欣慰——不仅番禺居民反对的垃圾焚烧项目已经停止,番禺区及广州市领导还肯定了民众的对话要求。”

那天我在丽江花园对话现场门外,听到番禺区委书记谭应华宣布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已经停止的消息,真的有一些情难自禁。我意识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我拦住几位对话者询问,他们都表示非常满意。一位亲历对话的记者在开心网上写道:“我看见了这美好记忆的成果,也看见了历史。这个冬天非常美丽。……番禺事件,让我看见,那更好的生活在路上。”有些煽情,甚至可能有些天真,但是相信,这是很多亲历者的真实感受。

番禺经验值得总结。如果我们可以掐头去尾地,认为它已经告一段落的话,根据我的判断,这是近年来抗议时间最短、冲突最少、政府官员最主动、参与者最轻松的一次公共事件。它改写了群体性事件的定义,使其不再是面目狰狞的负面概念,而是一个官民互动的民主通道。

从媒体集中报道的9月底算起,此次事件的持续时间不到三个月。其中的大多数日子,居民们都在寻找材料,分析现状,理性探讨,从而找出了切实可行的对策。他们极具创意地,提出了非常本地特色的口号“不被代表”。在当下的语境中,这个口号充分体现了公民个体权利意识的自觉。只有“不被代表”,政府官员才能听到真正的民意;只有“不被代表”,才能产生真正的代表。

最大的冲突发生在11月23日,上千名群众前往市城管委及市政府响应“接访”,形成事实上的聚众抗议活动。尽管警方出动数百人维持秩序,并宣布这是非法集会,但是和其他群体性事件的处理相比,广州市政府显示了更多的理性和包容精神,既没有在现场作出过激反应,也没有在事后追究参与者。一些发动更大规模抗议行动的提议,在政府官员作出正面回应之后,也自然而然地作罢了。

官员的执政能力在与民众的互动中成长。常务副市长苏泽群的每一次讲话,都聪明地留有余地,没有把不同意见逼到死角。番禺市长楼旭逵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诚实地说出项目运作中不够尊重民意的事实,而且迅速响应民众提出的垃圾分类主张。番禺书记谭应华,不仅答应居民对话的邀请,而且把时间提前,变被动为主动。从这些官员的表现中,我们看得见民主的绿芽。与此同时,以为靠强硬就能压制民意的广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吕志毅,大概正在闭门思过。番禺居民在捍卫自身权益的同时,对他与该项目的利益关联提出质疑,公众也在等着进一步的解释。

在向另一家媒体推荐年度人物的时候,我把广州媒体(记者)列入其中。在此事件中,记者和评论员的敬业精神有目共睹,而几家媒体也用行动阐释了良好的竞争与合作关系。在服务于公众利益方面,所有媒体都承担着共同的道义。

前天,广州市政府常务会议通过了一项新的规定,要求今后环保、物价、拆迁等领域与群众利益密切相关的重大决策,都要经过重大民生决策的拟制、审核、公示、审定四个阶段,广泛听取民意,充分调查论证。虽然没有明说跟反对垃圾焚烧项目的关系,但是番禺居民仍然可以为此骄傲,因为从此以后政府在尊重民意方面的每一个进步,都有你们的功劳。

尽管可以喜滋滋地进行经验总结,但是民主并不是一个等待收获的果实,而是一个融入日常生活的过程。番禺事件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且永远也不会结束,它跟生活一样漫长——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垃圾处理和民意表达就永远是一个问题。一旦不再坚持“代表自己”,你就随时可能“被代表”。

梁文道先生在那篇文章中,以香港的历史为镜鉴,从事实和逻辑上为公民的抗议权利正名——越是尊重这项权利的社会,越能保持稳定与祥和。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是:“并不是回归前后的香港反而变得更西化,学到了更多美式示威的神髓,而是香港政府和市民都变得更成熟,更能摸到一种现代社会的政治生活之道。”番禺居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

广州“接访”(下)

  

我到达城管委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首先看见的,是过街天桥上的围观者。隔着天桥和马路,听见喊口号的声音。朝着声音走去,就加入了被接防者的队伍。

大约有三四百人,站在城管委的楼下,齐声高喊口号。最响亮的口号有两句,一是“反对垃圾焚烧!”一是“吕志毅,下台!”

有人塞了一张纸给我,我才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它。一张白色的纸,上面印着“反对垃圾焚烧”几个宋体字。有记者照相的时候,大家就高举着这张纸,构成整齐而壮观的场面。其中有一位戴着防毒面具,十分惹眼。

照相的人不只是记者,大大小小的相机都在闪动。这时我没有看见警察,只看见一个穿着制服、戴着钢盔的城管督察。他站在城管委的标牌前,和抗议者有说有笑。很多人拿着标语和他照相,他也勉强配合。有几位女士出来阻止,说:“不要照了,照了也不要贴到网上,他只是执行任务。”

在路上,我就通过手机打开twitter,了解到现场的情况。大约在八点的时候,就有人到了这里。随后传来消息说,接访地点被变更,改到了府前路的城建委。接着又通知说改在吉祥路的环保局。然后又说三地同时接访。

我不清楚是twitter消息的误传,还是地点真的经历了临时的波动。在头一天,番禺区若干小区的居民接到居委会的电话通知,今晨在番禺区政府听取意见,希望大家参加。这个消息在手机和网络上传播,被普遍认为是政府的分化策略。广州市三地同时接访,也是此策略的一部分吗?但是前往被接访者,都希望能集中起来,放大声音,结果都聚集到了解放路的城管委。

另外被推友锐推的消息是,垃圾焚烧发电厂选中的会江村,村民租了三辆大巴,但是在路口遭到阻拦,未能入村。村民分批步行出村,赶到了城管委门前,共二十余人。此前建立的垃圾焚烧发电厂所在地李坑,也有三十多位村民前来,手里拿着近年来的癌症患者名单。

Twitter还说,城管委只允许十人填表进入被接访。接访室门口有五名保安把守。接访室里传出消息说,政府要大家统一思想,建好垃圾焚烧发电厂,同时推进垃圾分类回收。被接访者问,为什么外国都少建了,我们还大量建?官员回答说:这正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我到的时候,大家正在呼吁领导出面接待。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人,楼上接访室没有更多的反应。有人提议去市政府。也有人提议去省政府。人群开始往市政府移动。秩序井然。路上我看见了不少警察。

市政府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以人民公园为后花园,绿树环绕,鸟语花香,环境好得让人忌妒。抗议的人群聚集到后门口,这里场地相对宽阔,气氛比较轻松。

我已经通过twitter发了一些消息。现场用手机直播的人,约有六七个,都是分散的个人行为。香港有一个关注内地网络的小组,也在进行专题报道。因为对新手机不太熟悉,我起先并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多备一块电池,导致下午的直播未能收尾——在路上看了一些消息之后,忍不住参与进来。大家都在这些消息上加上一个标签,便于查询。但是我发消息时忘了这一点,有些推友在锐推的时候帮我补上了一部分。

人群越聚越多,口号也越来越响。有几位妇女抱着小孩,还有一位孕妇在接受记者采访。一些其他情况的上访者,也一起加入进来。口号声此起彼伏,要求“市长出来”,“尊重民意,要求对话”。

市政府后门被警察用人墙护住,警察背后是一辆警车。门口很拥挤,但是公务员进出的时候,大家都会客气地让开。

警车里的喇叭开始喊话:现场的群众,你们的意见,市领导高度重视,现在已经在信访局等候,希望你们选出五名代表前往。

最有意味的情景在这时候出现了——人们用整齐的口号回应道:“我们不要被代表!”“自己代表自己!”“请选五名领导出来!”

喇叭又喊:张广宁市长已经作了重要批示,请你们派五名代表去信访局。现场群众喊:请将重要指示现场宣读。

这是一场没有组织者的抗议活动,现场要选出五名代表,完全无法操作。更重要的是,大家发现了政府应对此类事件的陈旧思路:找出头领,单独对付;敷衍群众,使其“被代表”。

喇叭反复如此喊话,人们也反复如此回答。

过了一阵子,开出一辆更高级的防暴警车,随后从警车里传出一位女官员的喊话:我是广州市信访局局长,你们的意见市领导高度重视,现在副市长苏泽群已经在信访局等候,希望你们选出五名代表前往。

人们照样回答:“我们不要被代表!”“自己代表自己!”“请选五名领导出来!”

喇叭继续喊话,人们继续回答。

有人深圳赶来声援,带来了两个手提喇叭。口号领喊者不那么费力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阵,退出来的时候,赫然发现,周围已被警察包围起来了。

时近中午,我肚子饿了,因为有胃病,打算出去吃点东西。但是警察封锁了两边的路口,能出不能进。几个出去复印标语的人,未得归位。于是我也犹豫了,决定先留下来。我看了一下,被围住的抗议者大约有一千人,警察有三四百人。约略有些担心,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在喊:“警察不许打人!”随后得知,一位来自会江村的老人,在市府门前扑通跪下。警察试图去拉她起来,被人以为发生摩擦。

我注意到,跟番禺小区的居民相比,村民们的抗议更加沉重。我认为,除了策略的不同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坑遭受的污染,会江面临的威胁,都更加迫近。而且,还跟这些白领新移民不同,他们守护的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地。

也许因为这位老人的下跪,也许因为都有些累了,人们坐了下来,形成一个静坐的局面。

有人喊:“我们要水喝!”“我们要食物!”政府方面没有回应。

警察越来越多。

我的胃有些痛了。那位孕妇还在四处走动,告诉人们厕所的位置。我想上去劝她休息一下,但看见很多人都在关心她。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水和食物。饼干、包子、矿泉水和可乐被传开来。原来人民公园那个方向的门和路,并没有被封死。有人把食物递给警察,被拒绝了。

现场一直有人提醒,吃东西请注意,散场时不要留下垃圾。警察在扩大警戒线时,把一根蓝色的绳子扔下就走了。人们拣起来,拿到垃圾桶里。

喇叭没完没了地重复喊话,听得人有些厌烦。坐着的抗议者们不再用口号回应,开始各自聊天。

Twitter上发生了一点争论。有人认为,现场应该有勇敢者站出来,代表民众去和政府谈判。现场也有一位女士来征求我们的意见,她表示不惧危险,愿意代表大家前往,看看官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现场更多的人坚持不被代表。在twitter上,这种声音也占了上风。我对那位女士说,你可以以个人的名义进去。

于是Twitter上有人总结说,广州“接访”的经验是:“没有代表,不被代表;没有领导,不被领导;只是民意,只有民意;看着当局,看清当局。”

那位长跪的老人,据说患有高血压,丈夫几次去拉,她都不肯起来。跪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她终于被丈夫拉走了。走前接受了香港记者的采访。

有一位中年男子站出来演讲。他声情并茂地说,自己老家湖北,来广州创业十余年,对此地一往情深……这时警车喇叭响了,重复着刚才的喊话。

喇叭停下来之后,他继续讲:我是如此热爱广州……喇叭复又响起……人们嘘声四起,高喊口号抗议……这三种声音,循环往复,成为一个有趣的游戏。

番禺区派来了两辆大巴,要求大家回到区政府反映意见。无人理会。

大约两点十分的时候,警车喇叭更加刺耳地响起来,发出了新的喊话:各位群众,大家好,你们从早上到现在,围堵在市政府门口达五个小时,严重影响了市政府的正常工作秩序,影响了正常的交通秩序,已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以及有关的法律条例,请你们停止这些违法行为,并在十分钟内离开!

更多的警察涌现在周围。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口号声再次震响。口号是:“违背宪法!”

警车喇叭继续警告:……请你们停止这些违法行为,并在五分钟内离开!……请你们停止这些违法行为,并在三分钟内离开!人们喊口号:违背宪法!

若干手持摄像机、一直在拍摄的警察,这时便贴近前面的人,一张张脸拍过去。有人高喊:“不要拍我!”

有人提议说:我们撤了吧!下次再来!

警车喇叭最后警告:……请你们停止这些违法行为,立即离开!人们喊口号:违背宪法!

数百名警察鱼贯而出,涌进了人群前面部分,把人一个一个地隔离开来,并挟持着往后退。退开的地方,立即放上了沉重的铁制隔离栏杆。这一切麻利迅速,非常专业。

在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摩擦之后,抗议者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了。

有几位女村民们哭喊着反抗,要求前往省政府。

人们反复高喊:“警察不许打人!”

警察用力推攘,大多数单调地喊着“请往后退!”我身旁一名警察威胁说:“请配合,否则对你们没好处!”遭到抗议。

大约两点半的时候,抗议者被驱散。警察占领了场地。

番禺区官员继续请大家坐大巴,没有人上车。

人们聚集在人民公园,随后陆续散去。

一位美联社的记者在现场采访。年轻的警察上前,用英语对他说,请他离开,这里有很多麻烦。美国记者用中文回答道:我是记者,我有权在这里采访。

当日下午,广州市常务副市长苏泽群回应说:若大多数市民反对,垃圾焚烧厂不动工。番禺区区长楼旭逵向全区人民发出倡议书,倡议创建番禺垃圾处理文明区。

十天以后,广州媒体报道,此前拼力推进垃圾焚烧项目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吕志毅,被指与垃圾焚烧利益集团存在密切关联——其弟吕志平是垃圾焚烧特许经营方广日集团部门负责人,其大学刚毕业的儿子则为垃圾焚烧投资商的广州环投公司部门经理。恶搞吕志毅的音频和视频,成为新一轮的网络狂欢。

补记:12月20日,番禺区委书记到丽江花园与居民对话,正式宣布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已经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