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打黑,雷鸣电闪,市公安局长王立军的英雄形象,再次傲然挺立。上一次是他在辽宁任职的时候,奋勇打击刘涌黑帮,这个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享有“王青天”之美誉。调任重庆之后,他不负众望,周密部署,果断出击,迅速摧毁多起黑社会势力,更拿下了包括市司法局长文强、市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在内的黑社会保护伞。
我并没有亲历重庆扫黑现场,以上只是叙述方式之一种。我愿意相信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在重庆黑恶势力强盛,动用暴力,勾结权势,霸占码头。要么扫黑,要么被黑扫。
不过,关于这件事,有各种版本的叙述,政治的、经济的、集体部署的、个人英雄的、官方的、民间的,各据其理。而老百姓最听得习惯的,还是江湖英豪式的传闻。比如最近有一个帖子,叫做《逮捕彭长健纪实》,就在网络上流传。其中有这样的描述:
“……彭就象饿虎一样扑了上来,王XX根本没有躲,待他靠近用脚一点彭的膝盖,彭倒退数步跌在地上。彭爬起身再次扑上来,王还是没有躲,轮圆了一掌拍在彭的天灵盖上,彭瞪时没了电,此时王回身卡擦一下掰下会议室门上的不锈钢把手,仍到彭身上,说:起来,继续来。彭已经站不起来了,工作人员见此随后把彭拖走了。”
显而易见,这个情节纯属虚构。但是它建立于一些事实之上,比如彭副局长的确是在会议室被公开抓捕的。中新社消息中是这样写的:“9月4日上午,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在市委办公厅参加会议期间被市纪委的人当场带离会场予以双规。”又比如王立军被传武功高强。《南方周末》报道说:“1958年12月出生于内蒙古一个铁路工人家庭的他,从小练得一身好武术。”
法律专业出身的记者石扉客在博客中质问道:“采取这种当众捕人的方式羞辱人,是否有必要?即便是双规,按照党内的纪委办案程序,也给当事人的申辩权和知情权留有空间,如此戏剧性的运动式作为,如何保障当事人的最基本权利?”这是运动似的打黑除恶中的老问题。不过从领导到民众,似乎都不在意。在黑恶势力横行霸道的时候,坏人的人权通常被认为是奢侈的谈资,而不是像专业人士认为的那样,是一枚硬币的另一面。
我尤其关心这种文学想象背后的社会心态。把维护治安的打黑行动,描绘成武林高手过招,其实是取消了它在现代法治意义上的价值,正义观变得模糊了,江湖恩怨、宫闱政治成为解读的密码。
文学想象,而且是旧式的江湖及宫闱模式,丈量了民间观察和政治舞台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有多远呢?有时候它比地球到月球还要遥远。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从地球到月球,我们至少知道路径和方向。自古以来,民间对于宫闱的想象,往往不得其门而入,甚至南辕北辙。
一个农夫去挑水,累了休息的时候就琢磨,这种事情皇帝怎么办呢?最后他想明白了,皇帝一定是用金扁担挑水。如果把这个故事作政治解读,那就是民意对于神秘权力的主观臆想。假如农夫为了那根想象中的金扁担,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那一个怎样的政治笑话呢?
“打倒四人帮”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听到一些红墙内的荒诞传说,居然深信不疑。传说中,“四人帮”兴妖作怪,玩弄法术,还会变来变去。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剑英、许世友等革命前辈,飞檐走壁,火眼金睛,终于降魔除妖。现在的中国人,对此已经难以想象。就像一些国外人,也对我们的盛大庆典难以想象一样。
对于这些真诚的民间传说,或恶搞似的网络杜撰,你可以简单地说成是愚昧无知,也可以轻松地看作是纯粹的娱乐,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它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它既是底层民众被教化的政治观念,也是他们参与政治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的负面作用,就是认同江湖规则,赢者通吃,连同权力和道理一起席卷。这其实正是一种黑社会逻辑。现代政治中,暴力、政治、经济和正义逻辑各自独立,又互相制约。
要消解这种负面作用,除了更加透明的信息发布之外,更要建立社会的正义框架。比如重庆黑社会放高利贷的不法金融,在高度垄断的银行体系之下,就获得了很多人的同情。
一个少年沿着湄公河旅游,经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一路上搭便车和便船,既方便又省钱,而且还有很多意外的乐趣。这是我刚刚听一个马来西亚朋友讲述的自己年轻时的浪漫经历。这种故事在中国内地恐怕就要绝迹了。
汉口火车站挂了一个巨大的警示牌:“请不要搭理陌生人问话,谨防上当受骗。”类似的提醒随处可见。本来就缺乏安全感的中国人,对陌生人的防范和敌意还在与日俱增。
广州、武汉等地的火车站治安已经让人触目惊心,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形。在这些地方搭理陌生人,你可能会上当受骗。而在通常被认为比较斯文的上海,假如你搭理陌生人,让他搭一个便车,你遭遇到的将是以执法的名义对你进行野蛮的打劫。
上海闵行区的张先生驾车上班,在路口等候红灯时,一男子上前来声称胃疼,打不到车,要求搭一段便车回家。好心的张先生让他上了车,开到他所指的地点,“胃疼”先生突然抢拔了他的车钥匙,七八个人将他拖出车外,卡住他的脖子,反扣他的双手,搜走了他的驾驶证和行驶者。
张先生遇到了劫匪吗?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不过比劫匪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身穿制服,声称自己是在执法。那位“胃疼”先生,原来是俗名“钩子”的“协案人员”,装病设了个陷阱。张先生予人方便,被认为涉嫌非法营运。他四处奔走,投诉无门,只好交了1万元罚款和200元停车费,并保证放弃陈述和申辩之后,取出了自己的车。
张先生到闵行区交通执法大队投诉,申诉自己好心竟然受罚,对方的回答是:“他胃疼关你什么事?”如果你对官员如此冷血感到好奇的话,那么再看张先生到更上级的部门闵行区建交委得到的答复:一位王女士坦然说,抓错人通常就算了,只怪他运气差。一位万姓科长说,没有雇佣社会人士诱骗车辆,“没有这种人”,“那很有可能是一部分有‘正义感’的社会人士”“配合执法”。
“钩子”的存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也许,既然能够采用如此手段执法,万科长的公然撒谎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年前,上海曾经发生“黑车”司机刺杀“钩子”的悲剧,当时很多媒体都进行了详细的报道,莫非万科长已经忘了?《南都周刊》的记者还深入“钩子”内部进行调查,写出了长篇报道。透过这篇报道,我了解到,利用“钩子”执法的恶劣之处,远远大过少了一些浪漫的旅途,或者好心得不到好报,而是利用弱势群体的困境,让他们互相厮杀和仇视。那些下岗的、外来的、生活窘迫的人们,被迫开起了黑车,同样来自这些阶层的人,当上了“钩子”。
从张先生好心受罚的网络反应来看,“钩子”再一次被“黑车”及非“黑车”司机仇视,有人声称遇上了一定要碾死他们。司机们也应该知道,在他们被“钩子”钩住之后,缴纳的上万元罚款中,“钩子”只能得到200-500元。他们的命运,也就是一个鱼饵而已,既有可能被鱼吃掉,也有可能被钓鱼的人扔掉。
显然,去年的悲剧并没有让上海交管部门有所反省,“钩子”执法的范围反而扩大了,不仅针对真正的“黑车”,还去诱惑更无辜的上班族;不仅假装正常打车,还冒充“肚子疼”、“家人出事”的可怜虫,直接摧毁我们人性中所剩无几的善良。
曾经有一个“钩子”对记者说:“做钩子的,都是黑社会,不是好人,我也是坏人,就是合法抢钱啊。但我不抓车,也有别人来抓车。”从这一段自白和辩解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上海交管部门对人伦道德的摧残,还可以发现公权力堕落的秘密——“都是黑社会”居然和“合法抢钱”出现在一个句子里,还如此水乳交融,令人不寒而栗。
“黑车”到底黑在哪里呢?就是没有向这些部门和出租车公司交纳管理费用而已。管理费用该不该交?那要看它的设置是否合理。如果垄断性太强,市场被扭曲成畸形,部门利益和出租车公司的利润高得离谱,没有“黑车”那才是怪事。
通过市场调节,辅以适当管理,“黑车”并不至于如此“猖狂”。但是由于权力的贪婪,这种调节的渠道被阻断了。这才是“黑车”存在的根源。跟这种权力畸变相比,“黑车”实在算上不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