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九月 2009 ↓

重庆打黑与高手过招

  

  

重庆打黑,雷鸣电闪,市公安局长王立军的英雄形象,再次傲然挺立。上一次是他在辽宁任职的时候,奋勇打击刘涌黑帮,这个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享有“王青天”之美誉。调任重庆之后,他不负众望,周密部署,果断出击,迅速摧毁多起黑社会势力,更拿下了包括市司法局长文强、市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在内的黑社会保护伞。

我并没有亲历重庆扫黑现场,以上只是叙述方式之一种。我愿意相信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在重庆黑恶势力强盛,动用暴力,勾结权势,霸占码头。要么扫黑,要么被黑扫。

不过,关于这件事,有各种版本的叙述,政治的、经济的、集体部署的、个人英雄的、官方的、民间的,各据其理。而老百姓最听得习惯的,还是江湖英豪式的传闻。比如最近有一个帖子,叫做《逮捕彭长健纪实》,就在网络上流传。其中有这样的描述:

“……彭就象饿虎一样扑了上来,王XX根本没有躲,待他靠近用脚一点彭的膝盖,彭倒退数步跌在地上。彭爬起身再次扑上来,王还是没有躲,轮圆了一掌拍在彭的天灵盖上,彭瞪时没了电,此时王回身卡擦一下掰下会议室门上的不锈钢把手,仍到彭身上,说:起来,继续来。彭已经站不起来了,工作人员见此随后把彭拖走了。”

显而易见,这个情节纯属虚构。但是它建立于一些事实之上,比如彭副局长的确是在会议室被公开抓捕的。中新社消息中是这样写的:“94日上午,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在市委办公厅参加会议期间被市纪委的人当场带离会场予以双规。”又比如王立军被传武功高强。《南方周末》报道说:“195812月出生于内蒙古一个铁路工人家庭的他,从小练得一身好武术。”

法律专业出身的记者石扉客在博客中质问道:“采取这种当众捕人的方式羞辱人,是否有必要?即便是双规,按照党内的纪委办案程序,也给当事人的申辩权和知情权留有空间,如此戏剧性的运动式作为,如何保障当事人的最基本权利?”这是运动似的打黑除恶中的老问题。不过从领导到民众,似乎都不在意。在黑恶势力横行霸道的时候,坏人的人权通常被认为是奢侈的谈资,而不是像专业人士认为的那样,是一枚硬币的另一面。

我尤其关心这种文学想象背后的社会心态。把维护治安的打黑行动,描绘成武林高手过招,其实是取消了它在现代法治意义上的价值,正义观变得模糊了,江湖恩怨、宫闱政治成为解读的密码。

文学想象,而且是旧式的江湖及宫闱模式,丈量了民间观察和政治舞台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有多远呢?有时候它比地球到月球还要遥远。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从地球到月球,我们至少知道路径和方向。自古以来,民间对于宫闱的想象,往往不得其门而入,甚至南辕北辙。

一个农夫去挑水,累了休息的时候就琢磨,这种事情皇帝怎么办呢?最后他想明白了,皇帝一定是用金扁担挑水。如果把这个故事作政治解读,那就是民意对于神秘权力的主观臆想。假如农夫为了那根想象中的金扁担,而发生了群体性事件,那一个怎样的政治笑话呢?

“打倒四人帮”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听到一些红墙内的荒诞传说,居然深信不疑。传说中,“四人帮”兴妖作怪,玩弄法术,还会变来变去。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剑英、许世友等革命前辈,飞檐走壁,火眼金睛,终于降魔除妖。现在的中国人,对此已经难以想象。就像一些国外人,也对我们的盛大庆典难以想象一样。

对于这些真诚的民间传说,或恶搞似的网络杜撰,你可以简单地说成是愚昧无知,也可以轻松地看作是纯粹的娱乐,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它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它既是底层民众被教化的政治观念,也是他们参与政治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的负面作用,就是认同江湖规则,赢者通吃,连同权力和道理一起席卷。这其实正是一种黑社会逻辑。现代政治中,暴力、政治、经济和正义逻辑各自独立,又互相制约。

要消解这种负面作用,除了更加透明的信息发布之外,更要建立社会的正义框架。比如重庆黑社会放高利贷的不法金融,在高度垄断的银行体系之下,就获得了很多人的同情。

从《建国大业》到华表奖

 

 

从构思那一刻开始,几乎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建国大业》注定是今年电影界的宠儿。从领导到明星,从政治到市场,从专家到舆论,近年来难得见到这样的琴瑟和谐。

当然只能说是近年来,因为早在三十年前,几乎每一部走红的电影,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着。《闪闪的红星》、《洪湖赤卫队》、《烈火中永生》……几乎每一部都是献礼大片,每一部都星光灿烂,每一部都全民追捧——只可惜那时候没有“票房”这个词。

也有人说,其实从《英雄》以来的大片,包括刚刚获得今年华表奖的《梅兰芳》和《集结号》,基本上也都是献礼片。仔细想来,也不无道理。区别在于主流媒体的舆论,别的大片饱尝唾沫,《建国大业》备受吹捧。

倒是导演叶大鹰,在十几天前骂过几句《建国大业》,说它“就是个2小时的MTV”,“它里头的那些明星只能在内地吸引小年轻,到了好莱坞算什么东西?咱们的大腕只能给好莱坞跑个小龙套!”不过叶大导的着眼点是“我的《天安门》肯定比它好看”。要比大明星,“《天安门》里有毛主席(真人影像),他是我们的最大明星”。

叶大鹰的较劲是典型的北京侃爷风格,没人敢跟他正面冲撞。是啊,那些靠扮演领导而出名的演员,怎么能够比领导的真身更厉害?不过,按照这种逻辑,就应该是历史记录片最卖座了。事实并非如此。这可以解释为:人们不仅想知道真实的历史,更想知道怎样来演绎历史。当他们熟悉的历史人物面孔,和更加熟悉的当代明星面孔重叠出现在银幕上时,安静的历史材料就活动起来了,枯燥的历史教科书就娱乐起来了。

这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三十年前的样板戏,也是大量抽调京剧名角弄成的,而它们本身又成为明星的再生福地——尽管后来这些明星大多未得善终。不过《建国大业》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把明星的使用推向极致,让看电影变成了“数星星”大赛。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效果呢?我看到最到位的评论的是,《建国大业》与其说是故事片,不如说是颁奖片,相当于明星走秀直播。事实上,它不仅是对明星颁奖,也借此机会为历史人物颁奖。有一些不合格的历史人物,就没有资格出镜。比如若干领袖的夫人都露脸了,但是最高领袖毛泽东的夫人江青,电影就当她不存在。

不出意外的话——要有意外,那么这个意外也太大了——《建国大业》在市场大捞一笔之后,肯定是明年国内各个电影奖红地毯上的最大赢家。那些评委们基本上可以休息了。有意思的是,在报道今年的华表奖的时候,媒体就纷纷说了,那就是一个走秀版的《建国大业》。

今年的华表奖为政府挣足了面子。在建国六十周年前夕,它召集了华人电影界的众多大牌前来献礼,一时间星光耀神州,华盖满京城。饱受诟病的“双黄蛋”和“分猪肉”似的颁奖,反倒衬映出政府的包容和大度来:来者都是客,露脸都有奖。“华表”二字,被解读成了“华丽的表彰大会”。

由于有两根华表立在天安门前,它们也被解读成“中华的表征”,被认为是国家的威仪。曾经有地方官员一时兴起,在当地建起了巨大的广场和几根华表柱,媒体记者见了大惊失色,认为此官野心昭然。

当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华表”和《建国大业》扯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要弘扬一下传统文化——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并不是这样讲述的。

语言的变迁不足为怪,不过正本清源也很有必要。“华表”的起源,要追溯到尧帝时代。这位传说中的明君,为了听取百姓意见,搞了不少玩意,比如设“ “进善旌”,用来纳谏;立“诽谤之木”,用来闻过。这“谤木”一直沿袭下去,到了晋代它就被称为“华表木”了。再到明清,击鼓鸣冤和拦轿告状似乎更方便,“华表”逐渐成为一个象征,立于紫禁城内外,提醒帝王勤政爱民。无论如何,它肯定不是现在人们想象的,是“国家威严”或者“华丽表彰”。

本来,《建国大业》的题材,可以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华表奖”,那就是一个政党如何组织社会力量,反对不善于“纳谏”和“闻过”的独裁专制政府,从而在军事胜利的基础上,获得广泛的民意基础,建立起一个新的政权。

但是,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当《建国大业》轰轰烈烈上映之际,观众在忙于“数星星”的时候,看到的是被误用的“华表奖”,也就是“华丽的表彰”或“国家的威严”,而不是从舜时代传承下来的“谤木”。正如电影《集结号》在今年华表奖上出尽风头,并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上访的故事,而是因为它华丽地装裱了“忠诚”、“献身”之类的历史广告。

抱怨是一大成就

 

 

 

在做媒体编辑的若干年内,我每年都要为国庆报道的策划费尽心思,但是并没有因此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也许是下意识遗忘的结果。

记忆中最难忘的国庆节,是1984年的大阅兵。那时我还是一个中学生,刚刚开始关心国家大事。在靠不住的记忆中,那天阳光分外明媚,我独自在家守着收音机,收听北京阅兵的现场报道——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事,应该是事后的新闻报道中播放了现场录音,让我忘乎所以地恍若置身现场。

我清楚地记得,当听到“小平您好”这句著名的口号时,我非常激动,大为振奋。我回头还能看见自己的幸福表情——一个单纯的少年,怀着上进的心愿,感觉正在和国家一起,走在通向美好未来的金光大道上。

当时我并不知道,在这六十年里,这样的少年表情,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出现,也反复地记录在政治宣传画里。我还不知道的是,在别的一些国家,人在少年已经进入对国家和社会的叛逆期。我们的叛逆期,总是要来得更晚一些。

我更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的是,为了这场激动人心的壮观仪式,普通百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直到今天,不断地看到北京交通管制、严防死守的消息,不断地听到朋友们生活受到严重干扰的抱怨,才开始在那个金色的记忆里加上了一个灰色的疑问:当时存在这些问题吗?这些年来,每年的盛大庆典中,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吗?

我猜想当时的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原因是:第一,规模没有着这么大,规格没有这么严;第二,没有反恐的需要,安全措施要少很多;第三,媒体报道更加统一,引导人们只看好的一面;第四,最重要的是,民众不习惯抱怨,觉得国家大事当前,个人生活受扰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直到现在,对很多北京人来说,第四点也依然如故。有一个北京人对我说,大家已经把这些事当作生活的一部分予以接受,否则难道每天进行明知道没有希望的抱怨吗?

我曾经读到过一篇正面报道,表扬贵州某山区的村民如何爱国。我不能确定故事的真实性,但是那篇报道的确是这样写的:当年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出的一些火箭,残骸经常砸在那些村民的屋顶甚至头顶,被砸中者总是兴高采烈,捂着流血的头欢呼,因为他直接见证了中国航天事业的进步,而且间接地为国家作出了贡献。

大概很多北京人在国庆时也是这样的心态,为自己的直接见证和间接参与感到自豪。

不过情况显然在发生变化。前几天媒体报道一则消息,湖南省桂东县草堂村的村民,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天而降,落在繁华城区。经有关部门认定,这是中国“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的通信卫星升空后掉落的整流罩。报道中采取了“以人为本”的立场,称“没想到这位‘天外来客’降落在了人口居住区,还好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假如有,我想被砸中者或其家属一定会抱怨。

从没有抱怨到抱怨,这其实是六十年来值得总结的一大成就,可惜官方并没有这样想,主流媒体也不敢这样说。

显然,官方仍然习惯于被赞美,而民众也刚刚开始学习抱怨。

不要抱怨,这是我们经常听到的劝诫。很多年前,我自己也曾把毛泽东这两句诗当作座右铭:“牢骚太甚防断肠,风物长宜放眼量。”

在心理学上,用一种积极的态度去取代过度的抱怨,无疑是非常有效的治疗方式。然而,一旦把它移植到政治领域,就有些偷梁换柱了。遗憾的是,长期以来,中国人不懂得区分公私权界,总是混为一谈。

然而,是问题总会浮现。比如,心理学家可能会对你说:与其抱怨生活,不如去改变生活。这句话换到政治领域,往往就变成了这样:与其抱怨政治,不如去忍受或回避政治。

心理学家认为,人们抱怨是因为有通过抱怨获得好处的期待。这也可以反过来解释政治的沉默,人们不抱怨是因为看不到抱怨的希望。在一个民主政体下,抱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参与,人们通过抱怨可以改变社会。如今中国社会的抱怨多了,至少可以看作是还没有窒息至死。

一个人在民主国家,从少年时代起就习惯于抱怨政府,长大了更是牢骚满腹。而在集权国家,一个人在少年时代,通常是在写赞美政府的作文,长大了只会忍气吞声。

这就可以解释近年来一些令人迷惑的调查数据。这些数据显示,集权国家的民众往往比民主国家的民众更满意自己的政府。例如我数月前参加的一个中印比较论坛上,零点调查公司发布的调查结果就表明,对于本国政体的认可度,中国人远远大过印度人。我就想,假如把这个调查拿到文革中去做,认可度肯定会更大。

个性不是评价官员好坏的标准

 

 

看到很多人在赞美“个性官员”,查了一下,原来社科院专家张蕴岭在接受中新社采访时,做了一个总结说,“随着中国大环境的变化,中国官员的言行风格经历了从拘谨到开放的变化。”大概媒体是把这条消息当作建国六十周年的一个成就来报道了。

看惯了唯唯诺诺,听够了口是心非,受够了集体研究,民众对于“个性官员”的渴求,我十分理解。大家以为,这些官员不是在敷衍百姓;要敷衍至少也知道换个花样。不过,我对把有没有个性当作评价官员好坏的标准,还是觉得非常奇怪。

什么叫做“个性官员”?并不是指官员学养丰赡,才华出众,谈吐优雅,风度翩翩,媒体普遍总结出两点:敢讲狠话,敢讲真话。

敢讲狠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看大家举出的例子,并不是指官员对不义的上司发飙,也不是对社会丑恶现象进行鞭笞,而是对他的下属或者老百姓疾言厉色。在我看来,这多半是一种权力的傲慢。

这世界上脾气大的人多了,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除非他手里有不受制约的权力。要讲狠角色,有谁敢跟古代的皇帝相比?他们不仅敢说,而且敢作敢当。殷纣王可以搞酒池肉林,朱元璋可以剥贪官的皮,雍正帝可以大兴文字狱,都够有个性的了吧?放到当代来看也是一样,狠话讲得越多,权力滥用越严重。比如,有地方官员就敢讲,“谁敢破坏招商引资(或拆迁工作),我就让谁家破人亡!”

外国也一样。美国前总统布什就是一个爱讲狠话的人,敢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敢说他不听老爸(前总统老布什)的经验而要听上帝的意思(违反政教分离原则),但是他在舆论界得到的评价大多是负面的。去年的大选中,佩琳要比奥巴马敢讲狠话多了,美国媒体还为她编过十大语录,但是她没有因此占到什么便宜。奥巴马谨言慎行,四面讨好,当上总统之后忍不住说了句白人警察愚蠢,还得请人家到白宫喝啤酒。

上面说的那些中国古代个性皇帝,口碑历来也不好,除了近年来在赞美“个性官员”的舆论氛围中,雍正帝的文字狱有平反的嫌疑外。而那些谨言慎行的皇帝,往往受到肯定。《周公诫子》中,周成王对儿子伯禽说,我生怕失去天下贤才,你受封了鲁国,更不要轻视怠慢人才了。在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受到唐太宗表扬的故事中,唐太宗感叹做皇帝不容易,常怀敬畏之心,常持谦卑之态,哪敢乱发狠话?

再看敢讲真话这一条,它具有更大的迷惑性。讲真话当然是好事,不过我实在没有看出来,大家列举的这些“个性官员”都讲了哪些真话?不让讲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让讲的事,他来重复一下,就是讲真话?

其实官员讲什么话,都有政治的目的,有他的自己的立场和局限,讲真话很难成为发自官员个性的结果。但是民众要求听真话,了解实情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是受权力保护而不是损害。因此不管官员是什么个性,都要让他说真话。怎样做到这一点呢?一是让选票发挥真正的作用,二是让敢讲真话成为媒体的个性,官员只需要“被讲真话”就可以了。

很多人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下面的官员之所以唯唯诺诺,正是上面的官员肆无忌惮的结果。因此,以积极的态度来看待媒体对于“个性官员”的赞美,我愿意理解为,上面肆无忌惮的官员少了,下面敢正常出声的官员多了。这样也不能一概而论地把“个性”当作官员的美德。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好官,不过在目前的中国,最好的官员是把制度建设推进一下,让更多的好官能够被选出来,也让官员评价有个更靠谱的标准。

何三畏:读《朱镕基答记者问》有感

何三畏:读《朱镕基答记者问》有感
作者:石扉客 提交日期:2009-9-20 1:42:00 正常 | 分类:未分类 | 访问量:69

  政客需要什么样的素质?这个题目太老套了,答案也不会新奇,那便是:一要脸厚,二要心黑。但在脸厚心黑的前提下,还有两种分别:一种是脸厚心黑但不敢表露心迹,只讲甜言蜜语,即表面上还顾念良知和公愤;另一种是脸既厚,心也黑,还敢讲,就是不忌惮违背良知的名声。人们往往以为这是性格的原因,但是,你要知道,政客是没有个性的,政客是不会直率的,政客是不会乱讲话的。朱镕基先生那么“敢讲”,他讲过什么“不合时宜”吗?没有,不会。

  朱先生敢讲“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这算什么“敢讲”呢?谁都知道,“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首先牺牲的当然是老百姓,例如千百万下岗工人;再说,再多的下岗工人,哪个能找到位“敢讲”的总理先生兑现一下他的庄严诺言?既然讲了可以不兑现,敢讲和不敢讲有什么区别!

  朱先生“敢讲”的范围,局限在“敢犯下”!在犯下的时候,他可是敢讲狠话,关于“那件事”(由暴乱而动乱而“乱动”而风波,到今年三月,温总理在回答记者提问时,已经称为“那件事”
了),本来跟他关系不大,他不讲话,只表态,形象完好,可是,反证讲了也只是“犯下”,有什么关系,你看他在北京在香港讲得多狠。朱先生从来“不敢”讲一句“犯上”的话,这和历史上的忠直之臣又不一样。而中国的老百姓都是在母亲般的甜言蜜语关怀下幸福地生活着,从来没有见过政客以这样“直率”的言语欺骗过他们,所以在一种新奇而兴奋的心情下,朱镕基先生成了中国最有声誉的政客。

    朱先生不仅在国内对着老百姓敢讲,到了民主国家的讲台,仍然敢讲。1999年4月8日,在与美国总统克林顿联合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回答《星岛日报》记者提问,讲到“我们也准备让台湾的首脑到中央政府来当副首脑”,一般的政客,不会补充“至于他能不能当正首脑呢?”了吧?但是,朱镕基“幽默”啊“敢讲”啊!所以,他要“幽默”地讲一下。但再“幽默”,讲完“至于他能不能当正首脑呢?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该加句号,留给听众一点余想吧?可是,朱先生还要加上一个后辍“因为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投他的赞成票”!

  我们不免要猜想,他是不是真的以为大陆老百姓只喜欢投独裁者的票呢?他当上万人宰,有谁投过他的票呢?既然没有试验过,他凭什么知道大陆老百姓只喜欢投他们的票,而不会投同属中华同胞血浓于水的受过一些民意训练的新面孔的票呢?他的内心真的如此自信,这些道理不是心知肚明吗?当然不能这样小看朱先生,这里只有一个解释:敢讲,不怕得罪天下!为什么这么敢,也只有一个解释:“内心强大”。说白了,叫狂妄。

  但是且慢,你看清楚了:他说的是,“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投他的赞成票”,文章可能就在“人”里面。朱先生脑子里的“人”,如果不是党内全国人大政协的人,还能是全国公民吗?老朱怎么可能设想全国公民每人有一票呢?那么,“没有人”把票投错,好是肯定的了。

  然而,这样表述政治问题,必定要狂妄到内心强大得任何逻辑和良知都不能浸入,才不会想到,既然是投票,又先预设一个副首脑的前提,人家还会屁颠颠屁颠颠地跑来同台献丑,而不会  之以鼻,才会骄傲地宣称“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投他的赞成票”!

    接着,毕竟朱先生总能超越一般政客,中国大陆出去的政客,宣讲武力攻台的有,这也是任务,但像朱先生宣讲的那样狠的没有,这就属于超额完成政治任务。而把Jiang Zemin先生比作林肯总统,把大陆和台湾的关系比作美国南北之间,把想像中的攻台战争比作美国南北战争的大陆政治家,好像还没有吧?这就是只有“敢讲”的朱先生创造的杰作。如果神经正常,真要把海峡两岸的“战争”比作美国南北战争,也该那边打过来呀,朱总理!这就难怪在耶鲁大学法学院受训过的克林顿先生要“对不起,我想插一句……”了,作为国际礼仪,这多少有点“对不起”,对不起在这个记者会的演讲中还在一再声称自己工程师出身——仿佛多么光荣似的——的政客朱先生了。克林顿先生接下来的话可谓苦口婆心,作为中国人,我听到真是不好意思,克林顿先生说,“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除了血缘关系,就是大家都是华人,除了这个关系以外,还有很多可以实现互补的地方,包括经济,但是不仅仅是经济上。所以,我希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解决。而且我认为,如果总理先生到台湾的话,能够像今天在这儿访问那么幽默,那么有风度,那我认为应该去。”

    这就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

    但朱镕基先生毕竟急智又幽默,“会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呢?”他说。

    强大!狂妄!我想。

  然而,这也叫话多必有失。如果朱先生不是这样幽默这样敢讲,我也就没得材料来分析他的政治品行。现在有了这些材料,我当然也不是说他比较别的政客更坏,不是的,他完全有可能比别的政客更好。朱先生的脸上写满“个性”, 中国的政治脸孔都像印刷体一样统一的表情,他们排斥另类的表情,不允许个性,所以,我们说朱先生的表情是假的。但这并不坏。我推想,在政治以外的方面,朱先生可能比别的政治人物可爱。

  而为什么中国能养成这么狂妄“敢讲”的政客,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包括朱先生在内的所有官员都曾经深情款款(我当然只能说表面上的现象。朱先生的深情则格外有名,是他开了中国“眼泪治国”之先河)地讲过:中国的老百姓太好了!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朱镕基先生那一代政客毕竟过器了。我并没有特别记住他们。可是,最近,一本朱先生的“敢讲录”——《朱镕基答记者问》的书热销起来,全国人民都在想念那段有着一位“幽默”“敢讲”到听着总会感觉“意外”的总理的日子,没有人为那些永不兑现的政治承诺,和对不同政见不同体制的攻击性语言感到羞耻。我也看到了这本书的摘录,该书的宣传广告说,其中有些话在国内是头一次公开。这可能是真的。其原因大概是他敢讲,体制和公众还“不敢听”吧。这真是一种可爱的反讽。而我这篇“敢讲”的“书评”到哪里去挣稿费呢?这可是对我的劳动的“正讽”。(2009-9-14上午)


附:《朱镕基在与美国总统克林顿联合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摘录

(1999年4月8日)

    记者:我是香港《星岛日报》记者。昨天朱总理的专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降落之前7个小时,克林顿总统作了一个对华政策的演讲,他提到1996年3月美国向台湾水域派遣航空母舰的事情,他认为这个事情维护了台海安全。朱总理,你如何看美国的军事力量对两岸关系的影响?你认为两岸统一要不要有时间表?你愿意不愿意访问台湾?

  朱镕基:关于对台湾的政策、对统一台湾的政策,我们的Jiang Zemin主席有着非常明确的声明,这一点我想不用我再来说了。

  我们从香港回归祖国就可以看到,中国严格地在那个地方实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我想,全世界的人民都承认这一点。而我们对统一台湾的政策比这个要宽松得多,也就是说,我们允许台湾保留它自己的军队,而且我们也准备让台湾的首脑到中央政府来当副首脑。至于他能不能当正首脑呢?那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投他的赞成票。

  中国政府一再声明,我们尽量用和平的方法来统一台湾,但是我们也从来没有宣布放弃使用武力。因为如果我们这样宣布的话,那么台湾将从中国永远分离出去。我刚才在克林顿总统的办公室看到了林肯总统的肖像。当年林肯总统为了保持美国的完整,不惜使用武力,我们应该向林肯总统学习。

  至于我要不要到台湾去,他们又没向我发邀请,我怎么去?而且,以什么身份去?你帮我想一想。

  克林顿:对不起,我想插一句,因为林肯总统的地位好像比我还重要。首先,美国的政策就是一个中国的政策。我每次有机会都会重申,今天我就再次重申。第二点,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通过和平方式来解决。我想大家都会同意的是,台湾和中国大陆过去50年来关系的事实背景和美国南北战争那段时期的历史背景有所不同。我觉得,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除了血缘关系,就是大家都是华人,除了这个关系以外,还有很多可以实现互补的地方,包括经济,但是不仅仅是经济上。所以,我希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解决。而且我认为,如果总理先生到台湾的话,能够像今天在这儿访问那么幽默,那么有风度,那我认为应该去。

  朱镕基:会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呢?
  (本文原题朱镕基有何异数)

火车站里熟悉的陌生人

 

 

汉口火车站挂着一个巨大的警示牌,上面写着:“请不要搭理陌生人问话,谨防上当受骗。”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类似提示。媒体终于感觉到不对劲,拿来做了报道。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是大多数中国人从小就被灌输的安全守则。如果你是小孩,和陌生人说话可能会被拐卖;如果你是成人,和陌生人说话可能会被诈骗。生活中布满了陷阱,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对陌生人投以疑虑和敌意。三年前,重庆一所中学把不和陌生人说话写进校规,引来不少反对的声音。但是,大多数家长支持学校的做法,因为这本身就是他们对孩子的教育。

陌生即意味着一定程度的危险,这在全世界都是如此。但是,把人际关系搞得这么戒备森严,在全世界并不多见。走出国门看看,在地球上很多地方,我们会发现陌生人之间可以更真诚、更信任及更友好地相处。不管是在电梯里,还是在大街上,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在乡村,都有陌生人朝你微笑,向你问好。这时候你长期习惯于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不下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往那里看。如果你良心尚存,你会在对方灿烂的笑容和动听的声音中,发现自己内心的猥琐与阴暗。

并非中国人不喜欢更好的人际关系,而是因为我们的现实环境中危险重重,十面埋伏。广州人都习惯把背包变成腹包,挂在胸前,这既不好看,也不符合人体力学,唯一的理由就是安全。各个城市的火车站,更是骗子集中的地方。坑蒙拐骗,花样百出,旅客如同步入雷区,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网上对于出入火车站的提醒,比汉口那块提示牌上的内容要触目惊心得多,比如:“千万要拉着你的孩子的手不放,数不清的人贩子在你出站的那一刻起便盯上了你的宝宝;所有的档口都在卖假货,你一旦问了价钱不买的话,就休想轻易脱身;出站前,把你所有的首饰都摘掉,小心你的耳垂和你的耳环一起被人抢走;如果事先有人接你,小心接你的人是骗子,他们会克隆一个接人的牌子到出口处把你骗跑;……”有人总结为“十不口诀:不吃、不喝、不说、不问、不答、不停、不理、不管”。

正如俗话所说,倒洗澡水时连孩子一起泼掉,这种过度危险的环境中,为了安全考虑,我们会把来自陌生人的好意也一起拒绝掉,并且自己也不愿意与人为善。这并不符合人类普遍的社会属性,也与中国儒家的传统教化不相符。儒家思想提倡仁者爱人,讲究人际和谐,相邻睦善,诚实可信。

不过不要忘了,儒家也讲究谋略智慧,何况我们还有法家和兵家的传统。有学者认为,中国文化的主要特征就是谋略,从宫廷中的政治斗争到生活中的尔虞我诈,无一不在算计之中。到了当代历史,谋略文化更被发扬光大。

传统并不决定一切,更重要的是现实对于传统的继承或者矫正。非常可怕的是,正义教育正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边缘化。丛林法则被普遍认同,狼性受到崇拜。很多人都在告诉青少年,不要相信世界上有正义和良知,更不要相信有民主和自由。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总是听见人在自责说,“我(们)太善良了!”“我们应该带着剑去经商!”

再具体说到火车站的治安,警方挂出这样的提示,与其说是好意,不如说是偷懒。在一个警权极大,连网络上的“造谣者”都可以查出来抓捕的国家,真的管不了火车站的骗子吗?那些公权力受限、陌生人相互搭理的国家,火车站岂不成了人间地狱?莫非中国人本性更坏?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火车站的混乱,不过是公权力失控的一个缩影。所有的陌生人,都是我们的邻居,甚至是我们自己。

比“黑车”更黑的是权力畸变

 

一个少年沿着湄公河旅游,经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一路上搭便车和便船,既方便又省钱,而且还有很多意外的乐趣。这是我刚刚听一个马来西亚朋友讲述的自己年轻时的浪漫经历。这种故事在中国内地恐怕就要绝迹了。

汉口火车站挂了一个巨大的警示牌:“请不要搭理陌生人问话,谨防上当受骗。”类似的提醒随处可见。本来就缺乏安全感的中国人,对陌生人的防范和敌意还在与日俱增。

广州、武汉等地的火车站治安已经让人触目惊心,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形。在这些地方搭理陌生人,你可能会上当受骗。而在通常被认为比较斯文的上海,假如你搭理陌生人,让他搭一个便车,你遭遇到的将是以执法的名义对你进行野蛮的打劫。

上海闵行区的张先生驾车上班,在路口等候红灯时,一男子上前来声称胃疼,打不到车,要求搭一段便车回家。好心的张先生让他上了车,开到他所指的地点,“胃疼”先生突然抢拔了他的车钥匙,七八个人将他拖出车外,卡住他的脖子,反扣他的双手,搜走了他的驾驶证和行驶者。

张先生遇到了劫匪吗?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不过比劫匪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身穿制服,声称自己是在执法。那位“胃疼”先生,原来是俗名“钩子”的“协案人员”,装病设了个陷阱。张先生予人方便,被认为涉嫌非法营运。他四处奔走,投诉无门,只好交了1万元罚款和200元停车费,并保证放弃陈述和申辩之后,取出了自己的车。

张先生到闵行区交通执法大队投诉,申诉自己好心竟然受罚,对方的回答是:“他胃疼关你什么事?”如果你对官员如此冷血感到好奇的话,那么再看张先生到更上级的部门闵行区建交委得到的答复:一位王女士坦然说,抓错人通常就算了,只怪他运气差。一位万姓科长说,没有雇佣社会人士诱骗车辆,“没有这种人”,“那很有可能是一部分有‘正义感’的社会人士”“配合执法”。

“钩子”的存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也许,既然能够采用如此手段执法,万科长的公然撒谎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年前,上海曾经发生“黑车”司机刺杀“钩子”的悲剧,当时很多媒体都进行了详细的报道,莫非万科长已经忘了?《南都周刊》的记者还深入“钩子”内部进行调查,写出了长篇报道。透过这篇报道,我了解到,利用“钩子”执法的恶劣之处,远远大过少了一些浪漫的旅途,或者好心得不到好报,而是利用弱势群体的困境,让他们互相厮杀和仇视。那些下岗的、外来的、生活窘迫的人们,被迫开起了黑车,同样来自这些阶层的人,当上了“钩子”。

从张先生好心受罚的网络反应来看,“钩子”再一次被“黑车”及非“黑车”司机仇视,有人声称遇上了一定要碾死他们。司机们也应该知道,在他们被“钩子”钩住之后,缴纳的上万元罚款中,“钩子”只能得到200-500元。他们的命运,也就是一个鱼饵而已,既有可能被鱼吃掉,也有可能被钓鱼的人扔掉。

显然,去年的悲剧并没有让上海交管部门有所反省,“钩子”执法的范围反而扩大了,不仅针对真正的“黑车”,还去诱惑更无辜的上班族;不仅假装正常打车,还冒充“肚子疼”、“家人出事”的可怜虫,直接摧毁我们人性中所剩无几的善良。

曾经有一个“钩子”对记者说:“做钩子的,都是黑社会,不是好人,我也是坏人,就是合法抢钱啊。但我不抓车,也有别人来抓车。”从这一段自白和辩解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上海交管部门对人伦道德的摧残,还可以发现公权力堕落的秘密——“都是黑社会”居然和“合法抢钱”出现在一个句子里,还如此水乳交融,令人不寒而栗。

“黑车”到底黑在哪里呢?就是没有向这些部门和出租车公司交纳管理费用而已。管理费用该不该交?那要看它的设置是否合理。如果垄断性太强,市场被扭曲成畸形,部门利益和出租车公司的利润高得离谱,没有“黑车”那才是怪事。

通过市场调节,辅以适当管理,“黑车”并不至于如此“猖狂”。但是由于权力的贪婪,这种调节的渠道被阻断了。这才是“黑车”存在的根源。跟这种权力畸变相比,“黑车”实在算上不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