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家丁聪去逝了。
丁聪的漫画之于我辈,相当于日本动漫之于时下的孩子,是一种成长的印记。在我的青少年时代,他的作品随处可见。著名的《读书》杂志,每期都要发表他好几幅漫画。
那时候并不知道,创造力如此旺盛的漫画家,已经年过花甲。他之所以如此勤奋,用当时流行的口号说,是要把被“四人帮”耽误的十年光阴夺回来。其实他被耽误的时间不止十年。从1957年到1979年,他没有在中国大陆发表过一幅作品。
出生于1916年的丁聪,从上世纪30年代就开始发表漫画。算起来,我们的爷爷一辈中,就有人是读着他的作品长大的。然后就跳跃到了我们这一辈。他为我们父亲那一辈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他的一生就是一幅漫画,一幅异常生动的作品。
他刚刚出道的时候,正值旧上海的文化繁荣期,他画了一些文化人名和电影明星的漫画像。随后抗日战争爆发,他受左翼文人影响,转向爱国救亡的题材,画出了《逃亡》、《小朱从军记》等较有影响的作品。让他名声大振的,是1945-1947年间,以“争民主”为题材的政治讽刺画。半个世纪以后,丁聪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仍然对自己当时的批判勇气感到自豪。他说国民党不让画领袖,他到了香港在《现实图》就画了两个蒋介石过瘾。
我辈所熟悉的丁聪,是在1979年以后,他创作的社会讽刺漫画。从民众的不良风气,到官僚的贪污腐败,他都进行了无情的嘲讽。虽然没有画两个蒋介石那样过瘾,但也体现了一个有良知的画家的批判勇气和担当精神。例如有一幅画的主题是:“释‘民主’:‘民主’不就是为‘民’做‘主’吗?”用来挖苦那些口称“民主”、实则专制的官僚。他说过:“我现在快90岁了,还在为《读书》画,仍然是画政治社会讽刺画。我仍然觉得有责任画讽刺画。”
近年来,这位漫画家常常以长寿老人的形象见诸报端。他的嗜书如命、“妻管严”趣事以及“宁可居无竹、不可食用无肉”的“长寿秘诀”,都成为记者感兴趣的素材。他对此自嘲道:“近来写我的文章太多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我90岁了,再不写就没有机会了。”从这些报道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他的谦卑、豁达与乐观。他称自己始终是一个“小人物”(笔名“小丁”的另一层含义),一个懂得享受快乐生活的漫画工作者。
但是,我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看到历史在他心中留下的斑痕。
1949年以后,丁聪应邀出任《人民画报》副总编辑,同时创作了一批国际政治漫画。他在回忆漫画的创作空间时,对这个时期感到满意:“解放初期是很好的。可以画东风压倒西风,可以骂外国人,骂帝国主义。”
1957年他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北大荒,后来又去了天津的团泊洼,“文革”中被送到黄村干校。大家只知道,他卷入了一个叫“二流堂”的“反革命”组织。遗憾的是,对于这一段历史,他总是回避谈论。曾经有记者坚持要听,丁聪便以自己特有的“妻管严”幽默推给了太太沈峻:“家长!家长!家长,她就要听二流堂!”沈峻出来说:“二流堂没什么,就是这些文化人都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聚会,到了运动当中就给你捏造一个罪名,说你是反革命,如此而已。”
这个“如此而已”的阴影,恐怕一直没有散去。晚年的时候他还说:“我们现在也是总跟几个老朋友一起吃饭,……我都怕这个聚会又被宣传、造谣。”又说:“漫画与时代应该是紧跟的,……因为社会在变,有权的也要求变,这些事情都难做了”,“现在就是缺乏讲真话。巴金讲真话,他有好日子过么?比死还难受!”(见李怀宇著《访问历史》)
1979年他为《读书》杂志画的第一幅画,标题是《余悸病患者的恶梦》,画旁写着:“帽子棒子鞭子,写不完的检讨,还有那脚镣手铐以及苦难的煎熬”。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丁聪解释说:“这是说‘四人帮’已经揪出来了,一个作家要写东西,但‘四人帮’的形象浮现在脑子里,让他心有余悸,担心写得不对,又给抓了。”
也许因为这些原因,尽管丁聪以超人的精力创作了大量当下政治和社会讽刺漫画,但我个人更喜欢他的早期政治漫画、文学作品插图、古代趣事图和社会风俗图。
跳桥者
5月21日,当陈富超爬上广州海珠桥顶的时候,他希望能够讨回建筑公司拖欠他的工程款。他没有想到的是,5个小时以后,他不但没有拿到钱,而且变成了一个严重骨折的伤者。如今,因为没有交够定金,医院拒绝为他做手术。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着残疾的后半身。
他是一个典型的抗议者。他准备了横幅和材料,找到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然后进行控诉。警察来了,劝他下来。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按照现有法律,他的抗议是非法活动,等待着的是被惩罚的命运。他没有答应,也没打算跳桥,他显然希望这一次行动有所收获。
他再没有干别的事情。他自己以为,而且知道警方也认为,他并没有犯死罪,所以才有谈判的机会。但是突然爬上来一位老者,要和他握握手交个朋友。大概还没反应过来,这位“朋友”就把他推了下去。撞在桥体钢架上的,是右手而不是头部,他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就是他在这个城市的遭遇。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不但没有同情他,还在继续指责他。作为一个成为公众人物的伤者,被眼睁睁看着无钱做手术,医院坚持先交钱,推人者不理睬,警方撒手不管,社会也不救援,这是非常罕见的冷漠。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把事情搞这么大,跟所有“以死抗争”的抗议者一样,此前想过很多办法,甚至先在一个不这么热闹的地方搞过“跳楼秀”。那次他被当地政府劝说下去,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他大概希望被媒体反复提到的名字不是自己,而是那家拖欠工程款的建筑公司,然而媒体对他本人的兴趣更大。作出了这么大的努力,这个社会仍然对他的困境保持沉默。
推人者
赖健生把人活活地从桥上推下来,被人称作杀人犯,但是他至今没有表示后悔,只是通过他的妻子说感到内疚。这个事情被他定义为“好心办了坏事”。
没有人怀疑他的好心。他是过去的时代里典型的好工人。在他受的教育中,最好的人才是“又红又专”。他在厂里技术精湛,是为专。所谓红,是指一颗红心跟党走,党叫干啥就干啥。党说要充分发动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群众可以取代专家,也可以自命警察。他们不在乎专业分工,有小偷就联防联守,有人跳桥就群策群力。
3 年前他从洛溪桥上拽下一个跳桥者,成了媒体上的英雄,政府也给了他1万元见义勇为奖金。
人们常说的见义勇为,是指对身处危险中的人,勇敢地伸出援手。赖健生大概没有想过,不想跳桥的陈富超当时虽然站得高,其实并不危险,需要的也不是他这样的帮助。
他应该庆幸自己生在中国,突然袭击,把人从八米高空推下去,还能得到阵阵喝彩,而且估计法律上也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这是群众运动的后遗症。
市民
很多人每天为生计而奔忙。他们一大早起床,急着去上班,去上学,去见客户,去开店门。有人在想,今天一定不要迟到,否则本月的200元奖金就没了。有人在想,希望新的生意开张大吉。
到了海珠桥头,他们发现交通已经堵塞了。桥顶上站着一个人,开打横幅,扔下材料。不用问也知道,又是一个“跳桥秀”。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秀”越来越多,从4月份以来,这已经是第11起了。
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好奇心,甚至感到厌恶。他们只想事情快点结束,交通尽快顺畅,然后去忙自己的事情。
但是跳桥者好像并不打算跳下来,警察也没有劝说成功,他们僵持着。等待的人们不耐烦了,有人高喊:有种你就跳吧,别挡了我们的路!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对跳桥者持同情的态度。他们知道,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出此下策。但是他们不太清楚,他这样挡了大家的路,到底应不应该。
大多数人脑子里没有抗议的概念,尽管宪法明文规定了公民的抗议权利。而且,他们对“公民”这个词也感到陌生。他们已经习惯于说,稳定压倒一切。他们已经习惯于认为,抗议者就是给社会添麻烦的人。
他们没有想过,抗议就是要破坏一点社会常态,才能引起关注。任何抗议活动,“五四”运动,纽约地铁工人罢工,巴黎青年游行,华盛顿“反战母亲”,都会造成一定的交通堵塞,都有人因此而耽误了上班。
那么为什么要允许抗议呢?第一,抗议公民的一种权利,是应该付出的社会成本;第二,抗议是对社会不公的纠正,从长远看,付出的社会成本会得到更多回报;第三,任何人都可能遭遇不公,今天别人抗议耽误了你,明天你抗议也可以耽误别人。
官方
警察花了5个小时,不仅没有能够把跳桥者劝说下来,而且也没有把下面的气垫充满气。他们临时封锁了道路之后,也没有疏导好交通。
他们甚至没有阻拦一个陌生的老伯爬上桥顶,去把抗议者推下来。好在他们没有说这是见义勇为,而认为赖健生涉嫌袭击他人。
政府部门正在冥思苦想,如何防范更多的悲剧发生。最容易想到的是,加强海珠桥和其他桥梁的巡守,不要给人可乘之机。还有可能会采纳的建议有:在桥上安装护栏和铁刺;重罚爬桥者;控制媒体报道。
最难做到的是,站在抗议者的角度,想想他们的权利。首先,他们的利益有不受侵害的权利;其次,受到侵害之后,他们有抗议的权利。
在这个城市里,抗议者有没有更好的抗议地点和渠道?政府应该开放一些场所,让市民得以实现宪法权利,警方也可以较好地维持秩序。
极端行为,多半是被压制的结果。堵住了海珠桥,堵不住所有的地方。宜疏不宜堵,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