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四月 2009 ↓

身份认同的真相与幻觉

 

 

电影《天启四骑士》正在台湾公映,章子怡在影片中扮演的角色被拍下成叠的艳照,并在洋人面前屈膝调情。一些大陆中国人因此而愤怒了,认为她丧尽尊严,辱我中华。

这是一个把民族主义情绪用到极端的例子,遭到很多网民的驳斥。但是细看这些驳斥的理由,多为“她只是在演戏”。这意味着倘若她在生活中真的如此,那就应该遭到讨伐。

讨伐的理由,并不是一个人不应该对另一个人下跪,而是中国人不应该对外国人下跪。中国人对中国人下跪,这些人显然并不介意,否则他们早该抗议电视上的宫廷戏了。外国人对中国人下跪,更是受到欢迎。2006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马可-穆勒主席向章子怡跪地致敬,让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也就是说,他们并不在乎个体的和别国的尊严,而是单方面的抽象的国家尊严。

当他们辱骂章子怡的时候,不仅不顾她的个人尊严,也不把她当作国家形象的代表了,否则怎么敢破口大骂?但是她一旦转身面对洋人,仍然无可推卸地被要求成为代表。

这让我想到前几天在美国参加的一个会议。会议的主题本来是新媒体与社会发展,结果却花了大量的时间讨论中国人的身份认同问题。近年来此起彼伏的民族主义情绪,实质上反应了中国人身份认同的焦虑感。我们是如此焦虑,导致了全世界都为我们的焦虑而焦虑。

你是中国人吗?为什么是?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又为什么敏感?中国人应该怎样和别国人相处?或者换过来说,别国人应该怎样对待中国人?为什么他们动辄伤害中国人的民族感情?加入美国国籍是对祖国的背叛吗?如果是,怎么理解美籍华人在去年反CNN事件中的愤怒呢?

有个律师朋友说,作为美国人去状告CNN侮辱中国人,从法律上讲是荒谬的。另外一些从事媒体工作的朋友提醒她说,人除了法律身份,还有社会身份、职业身份、心理身份等等。一个在法律身份上是美国人的华人,也可以在心理上认同自己的中国人身份。

由此我想到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的一本书《身份与暴力》。森用此书反对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他认为把世界简单地分为东方和西方,这个文明和那个文明,然后赋予人们单一的身份认同,是一种罔顾事实而且十分危险的做法。事实上一个人有多种身份认同,宗教的、政治的、文化的、性别的、经济的等等,而且互相重叠,漂移变换。该书的副题是“命运的幻觉”,森认为人生的意义是理性思考和自由选择,但是很多人在身份认同的幻觉里迷失了方向,变成了情绪动物,从而也失去了自由。

英国学者安东尼•吉登斯所著《民族、国家与暴力》一书,则论述了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是近代以来的产物,而不是一些人想象的那样自古即是如此。民族主义在针对殖民主义的民族反抗与独立运动中居功至伟,但是也让世界上产生了更多的暴力冲突,乃至造成两次世界大战那样巨大的灾难。如今全球化的交往并没有削弱民族国家体系,反而有所加强。

会上几位外国学者和记者对中国人的身份认同焦虑表示理解,他们承认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国家也存在类似的问题。有美国学者说,如果有人主张夏威夷独立,他并不介意。但是旁边一位女士马上表示反对:“不,我有意见。”另一位学者说,每个人都有权利寻求自己的身份认同。一位英国记者则提到了欧盟内部的民族主义问题。她说,关于个人和国家的关系,近年来在欧盟发生了几次大的变化,而且还将继续变化下去。

身份认同的变动不居以及个体生命的认同权利,是我在这次讨论中收获到的最大启发。在历来的“辱华”事件中,我们容易犯的错误恰恰是,要么不承认别人的身份认同意识,要么强求所有人统一思想。如果我们认识到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份认同的真相与幻觉,每一个真相与幻想又各不相同,那就能理解人们对同一问题的不同反应了。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而不是重点操心别人的态度。假如你对钓鱼岛问题有看法,那么你的主要精力,应该用来尽可能大声而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甚至付诸行动,而不是整天盯梢邻居,准备随时揭发他们。

 

《东南西北》的英文翻译:http://www.zonaeuropa.com/200905a.brief.htm#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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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树敌害人害己

 

 

前天下午,在深圳又发生了一起城管执法的悲剧。执法队员练士滔被摊贩老帅前后各捅一刀,生命垂危。老帅负罪逃亡,留下妻子独对残局。两个家庭同时面临破损。媒体报道中,两个人分别都在工作伙伴中被称为老实人。两个老实人相见,为何喋血街头?

广东媒体在同一天报道,随着网络曝光的《城管执法操作实务》引起多方关注,广州近日应运而生“小贩对付城管十大绝招”,包括如何联合对抗、送红包搞好关系、被打时“尽量以刘翔一般的速度逃避”,等等。

没有证据表明,练士滔看过“实务”之后去执法的,老帅看了这些“绝招”之后出手的。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二者之前的关系,正如“实务”和“绝招”所揭示的,充满了敌意和算计。执法人员认为,老帅夫妇“屡教不改”。而摊贩则说,自从城管此前罚没了一些摊贩的货品后,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就开始在包里备把刀防身。

可悲的是,《城管执法操作实务》所传授的“不能轻易放过相对人”、“要使相对人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周围不见人”原则,在摊贩这里干脆颠倒过来:“不能轻易放过没收货品的城管”、“要使城管脸上见血,身上见伤,周围见人”。真是人若犯我,我定犯人;你要不仁,我更不义;你来阴损,我就明砍。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天生的,而是社会建构的。练士滔并不是老帅的世家仇人,假如他脱下城管的服装去逛街,两人也许还能成交一笔小生意。但是,一旦进入社会角色,城管和摊贩就对立仇视,以至于藏刀备用。

城市摊贩是一个庞大的社会阶层,他们并不是执意犯罪的人们,而是期望通过自己卑贱的努力来养家糊口的劳动者。如果把他们当作潜在的罪犯对待,那么不要说城管不管用,就是警察的力量全都用上也远远不够。不幸的是,《城管执法操作实务》所传递的,正是这样的一种意思。无论其方式方法如何巧妙,其中的敌意都暴露无遗。

若干年前我和同事去湘西采访,有人为我们借了一辆车。那辆车开出去之后,街道两边有如扬波劈浪,摊贩仓皇逃散。我们大为惊讶,稍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车上喷着工商执法的字样。当时我的思考是,城市管理者每天都在这种情景下工作,多么容易变得骄横跋扈。今天我才想到,另一方面,那些逃散的人,每天看到这样的车,心中聚集着多少仇恨。开着那样的车上路,有多少危险伴随。

社会状态是一种互动的结果,而且永远在没完没了的互动之中。播种敌意和仇恨的人,往往都只会偏执地把自己设想成强者,或者是有潜在能力的反击者,而没有想到,对方也会以牙还牙,而且可能更加凶猛。穿上执法外衣的人们,更容易虚骄自大,以为权柄在握,芸芸众生任我宰割。事实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播种下仇恨,得到的就是杀戮。

当然,我并非不同情执法队员练士滔的遭遇,也并不认为是他亲手种下了仇恨。他是一个受害者,既受害于老帅的不义之刀,更受害于城管的畸形制度,以及那些播种和激发仇恨的人。

 

城管有人养,老百姓没人养

有什么想对城管说的么?方金群抹了抹泪,并未道歉,“希望他们不要把事情弄太大,城管有人养,老百姓没人养。”

在伯克利大学的一个发言

April 18, Saturday

 

About five years ago, newspaper editors often received notices from departments that certain Internet messages should not be published. However, that has changed.

Now, most of my commentary of current events can be published in newspapers but restricted on the Internet. The editor of mainstream websites are informed that they should not publish or reduce or comment on my articles.

Why is this the case? I attribute this to the breakthrough in the past five years of public opinion. The Internet can create a lot of topics that newspapers cannot. They’re under the same control on public opinion space. But why did the Internet make bigger options? In my opinion, the most important reason is now we’re seeing everyday forms of resistance of the people on the Internet, this public opinion space.

The concept of “everyday forms of resistance” is borrowed from James Scott of Yale University. Scott originally studied Southeast Asia peasants’ reactions to the elite. The peasants’ tools were weapons of the weak that included laziness, dissimulation, pretending to obey, stealing, and slander.

Chinese netizens also face similar conditions. They must come head-to-head with the extremely strong power of the government. They often use the weapons of the weak: buying soy sauce, speaking out about push-ups and hide-and-seek, raising the topic of anti-anti-vulgarity. They use technology to show the abuses of power. Netizens of China are becoming more and more innovative in the ways they are protesting. And just as the Southeast Asian peasants discovered, netizens are finding that these weapons are very effective.

But how will these weapons of the weak change the existing social structure? I don’t know exactly.

转自China Digital Times 报道(须翻墙才见)

在Esalen

 

 

I would like to borrow two lines from 苏东坡 to say how I feel these days: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While the burdens of my homeland

Torture my mind

I might bury my bones

In these hills that I find

 

临时请同行的Perry Link 教授做了翻译,我说的时候颠倒为中文的顺序,现在抄下来,才知道翻译考虑了中国古诗的韵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如此讲究,足见功底之深厚。非常感谢。

 

感谢培云散人二君

长平兄又被攻击了,不过培云从来不可怜长平,可怜的是那些肆意攻击、歪曲他的人。如胡适先生所说,“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的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

——思想国·21世纪评论(www.21pinglun.com

 

去年是《北京晚报》,今年是《北京日报》,站在所谓政治正确的高度试图用文革以及扣帽子的手法抹黑长平以及他所属的南方报业集团。

在此奇文中,北关先生于偷换概念的运用,大致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程度上。他在列举长平先生文中“历史将会无可争议地记载,蒋经国一生最大的功绩,是他超越个人、家族和党派的私利,解除了戒严令,开放了结社自由和言论自由,带领台湾结束了专制统治,推开了自由民主的大门”后,直接就说到这是长平先生念兹在兹的重点是“西式的政治制度”。

——五岳散人:为什么不能记住蒋经国?

 

全文见思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