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一月 2009 ↓

你给政府添麻烦了吗?

“地方政府开通社情民意通道,你们那儿通了吗”这是《人民日报》和人民网近日推出的一个调查主题。调查显示,96.8%的网友的回答是“不畅通”。超过一半的网友说政府的热线电话很难打通,发过去的邮件也石沉大海。

如果这个调查结果属实的话,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想想看,各地设置市长热点、建立政府网站、开办信访窗口安置了多少公务员?花销了多少政府财政?其工作成效竟然遭到网友几近百分之百的否定!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电话很难打通,那就说明它很忙,有很多人都打通占用了。是这些打通电话的人都没有参加调查呢,还是工作人员干脆把电话挂起来不接?

这个调查还统计了各种沟通方式的使用情况:有事直接上门找相关部门的人占37.5%,拨打热线的人占25%,发邮件、发帖、发短信的人占30%4.5%的网友采用传统的书信联系。既然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复,发帖被认为“网络消息不可靠”,发短信是造谣,书信可能连拆开的运气都没有,那么还是直接上门更保险。不过,在这个通讯如此发达的时代,那么多人都选择找上门去,这实在是一大讽刺。

这些人都找上门去干什么?遗憾的是,调查中没有这个立项。然而,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看了这个调查,我想起一句大家都耳熟能详的话:不要给政府添麻烦。在这样的教导中,什么事情可以找政府,并不是一个已然明了的问题,而它是这个调查的前提。

剑桥大学教师刘瑜曾在《南方周末》专栏中介绍,她搬家以后有垃圾需要处理,就打电话找市政府,政府工作人员如约而至。我看了就想,要是在我们这里,这点小事都要麻烦政府,恐怕是会遭到舆论谴责的。不信的话,先看看下面两个新闻。

今年7月,一对盲人夫妇拄杖来到汉口崇仁街爱国社区居委会,申请取消他们家的最低生活保障待遇,理由是“不愿再给政府添麻烦了”。他们给政府添的麻烦是什么呢?就是在仅有妻子每月199.4元的家庭收入的情况下,从政府申请了420元低保费。如今丈夫又有了每月160元收入, “家里经济条件好了一些”。居委会干部认为,这对夫妇收入微薄,女儿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仍属低保对象,无奈他们“不添麻烦”的主意已定,只好接受申请。记者赞美道,“骆师傅的退保义举,显现出的主人翁姿态,昂扬着的自强自立精神,不能不让人感动、让人叹服”。

另一个新闻来自四川地震灾区。灾难过后,自救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为了自己活下来,然而在媒体上,灾民说:“咱要自救,尽量不给政府添麻烦。”庄稼苗遭受损害,灾民下田补救,在记者的笔下,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尽量挽回损失,别给政府添太多麻烦。”

相比之下,一个薪资优厚、无灾无病的人民教师,自家垃圾都要找政府处理,岂不是应该羞死?不要小看这些舆论的作用,不管英国人多么不疼惜政府,一个中国人搬不动旧冰箱,找不到停车位,肯定是不好意思打政府热线电话去问的。假如把这些需求也算上,我不知道前述调查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给政府添麻烦”,可以更抽象地说成“不给国家添麻烦”,或者更具体地说成“不给领导添麻烦”,已经深入人心,无须证明。然而,假如人人都没有麻烦去添,还要政府干什么?这就好比一个读者对报社总编说,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我不读你们的报纸了。

奥巴马演讲的中国文本

 

  

 

有朋友发给我一篇文章,是他和同伴的“恶搞”作品:《拍掉身上的灰尘,重新踏上回家的路——一个民工在火车站的演讲》。这篇“演讲”是这样开头的:

 

各位伙伴:

我今天站在火车站,为我们眼前的任务感到焦虑,为你们给我的信任感激,为我们先人的牺牲不忘怀。四十四位伙伴曾立下誓言,要为大家买回火车票,然而他们不是晕倒在排队的长龙里,就是被黄牛党的要价吓倒,最终没能实现他们的承诺。

 

如你所知,这是在模仿新晋美国总统奥巴马的就职演说。但这并不完全是一篇游戏之作,它以网民们熟悉的方式,表达了一种普遍的民意。这种民意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对春运中黄牛党勾结权力倒卖火车票的不满,二是小人物的自我怜悯——我们不敢梦想当总统,而仅仅是卑微地想要回家过年。

奥巴马的权力之路,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梦想。很多中国人,在观看这场盛大的典礼时,心情是非常复杂的。但是,比心情更复杂的,是他们的表达方式。

这么多年来,媒体已经养成习惯,在报道国际新闻的时候进行他者化,花边化,以隔岸观火的姿态,看别人家的热闹。这个姿态要求国际政治的理论中去正义化,承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都不是好东西,看它得意到几时。不过,这个看客的姿态并不容易保持。居庙堂之高者,发现国际政治很容易戳到自己的痛处;处江湖之远者,又总是忍不住要发生切肤之痛的联想。

CCTV新闻频道在直播奥巴马的就职演说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当他讲到:“回想当年,我们的先辈在面对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时候,靠得不只是长枪大炮、导弹坦克,还有坚定的联盟和不朽的信念。”CCTV的同声翻译小声下去并逐渐消失了,直播被中断。第二天在各大网站注明“全文”的翻译文本中,真正的全文都被做了特别的处理。新浪网和搜狐网等网站删除了“共产主义”这一字眼,也剪掉了有关“不同政见者”的全部语句;网易网和腾讯网删除了前者,却保留了后者。

有意思的是,这种情况引发了读者更多的关注,一个美国总统的就职演说前所未有地在中文网络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广泛流传。这两年来,网络空间的这种冲突已经成为一种日常状态,比如自前年以来的“周老虎”、“俯卧撑”、“打酱油”,以及最近“恶搞先锋”胡戈的山寨版新闻联播等。

这些网民的态度是坚毅的,同时又是妥协的;是严肃的,同时又是戏谑的。这让我想起一本书来,那就是美国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的著作《弱者的武器》。

斯科特发现,由利益集团和知识精英记录的历史中,几乎不提占人口多数的农民,除非他们对国家构成威胁。所以我们看到的农民的反抗,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造反运动。斯科特从底层视角看去,发现在大多数历史时期,对大多数农民来说,这种政治行动太过奢侈,风险巨大,实为稀少。即使罕见地成功了,结果也不是农民真正想要的,因为那往往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国家机器。因此,斯科特更加关注农民的日常反抗形式,也就是一些琐碎的冲突。在这些冲突中,弱势群体的日常武器有:偷懒、装糊涂、开小差、假装顺从、偷盗、装傻卖呆、诽谤、纵火、暗中破坏等等。他的研究对象是东南亚农民,但也在书中举例说,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偷猎在英国是非常普遍的行为。在法国,左拉曾经毫不夸大地宣称,“每一个农民的心里都藏着一个偷猎者”。

斯科特另一个理论是“隐藏的文本”。简单地说,就是指桑骂槐,声东击西,皮里阳秋,阳奉阴违。千百年来习惯于在权威之下生活的中国人,对这一套再也熟悉不过。在网络空间中,它被又一次放大。

此前,我跟着斯科特的理论去理解最底层民众的行为。现在我发现,任何人在强大的权力面前,都可能拿起“弱者的武器”,在琐碎的冲突中,进行着日常的反抗。中国众多网民的做法,显然也在此列,尽管并不完全等同于斯科特列举的那些不体面行为。

 

消费爱国论为什么别扭

 

有经济学家提出“现在买房就是爱国”,遭到网民的炮轰;又有杂志提出“积极消费就是爱国”,再一次火上浇油。那位经济学家和那家杂志都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但是网民并不买账。消费爱国论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有人感到困惑,经济学不是假定消费者都是“理性经济人”吗?有需求而又价格合理,人家自然会消费,扯什么爱国主义呢?这是不了解消费主义的说法。消费主义认为,需求可以创造,价格可以忽悠。

消费主义,简而言之,就是主张消费的观念,产生于十九世纪的美国。在此之前,美国人信奉新教伦理,跟中国人的传统相似,以勤俭节约为美德。跟中国人不同的是,他们把这种美德转换成资本主义精神,创造了大量的财富。财富需要消费,于是产生了消费主义。

传统的消费基于日常需要,而消费主义基于心理欲望。日常需要很容易满足,心理欲望却可以在广告的刺激下无边无际。马克思骂资本家为了攫取黄金,想方设法刺激消费者最下流的欲望,说的就是广告。到了马尔库塞,说法比较中性了,谓之“虚假需求”。再到消费主义者那里,这种欲望完全正当化甚至神圣化了。比如一个叫维克特•勒博的销售分析家宣称:“我们庞大而多产的经济……要求我们使消费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要求我们把购买和使用货物变成宗教仪式,要求我们从中寻找我们的精神满足和自我满足。”广告的高级形式,就是创造满足精神需求的概念。在世道危困的时候,爱国主义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口号。政府(以及作为政府策士的经济学家)认为自己既有宣传爱国的义务,又认为鼓励消费的责任,于是就顺着消费主义的逻辑,把爱国主义拿过来用了一把。

消费爱国论就是消费主义和爱国主义的混合体。问题是,爱国主义不是一个新词,它有自己传统的内涵,而它的内涵和消费主义有着本质上的对立。爱国主义的主体是“国家”,核心是“奉献”;而消费主义的主体是“自我”,核心是“享受”。这就是消费爱国论让人听着别扭的原因。

有人会说,这个理论来自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罗斯福新政就是靠凯恩斯主义拯救了美国经济。姑且不说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不大认可凯恩斯主义的成绩,就算它功勋卓著,也不能消除这个理论的别扭。而且,德国和日本的历史证明,即便是以拯救经济为名,爱国主义也很容易被专制者利用。那么美国人是怎样对付这种别扭的呢?

罗斯福固然是美国最受欢迎的总统之一,也的确搞了所谓大政府,但是其权力制约的结构并没有改变。事实上,我们的地方政府官员手中的权力自由度,也远远大过趁危专权的罗斯福。他的《全国工业复兴法》被最高法院宣判为违宪,受到法官的严辞警告。舆论也没有放松对他的监督,大名鼎鼎的政论家李普曼、汤普森、沙利文等都是他的反对者。更大的压力来自政敌的攻击,他的政策被说成是“斯大林•迪兰诺•罗斯福”这个“合成人物”构思出来的“杂种”。

于是,消费爱国论当时在美国也没有成什么气候。罗斯福的动员口号并不是消费爱国,而是让民众恢复信心,正如他在就职演说中留下的名言“唯一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而真正拉动内需的,先是政府投资,后来则是不幸的战争。

 

 

南都时评朗诵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