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选秀开始,新版电视剧《红楼梦》就背上了“糟蹋经典”的名声。最近一批演员定妆照公布,更是激起了一场讨伐的浪潮。我完全理解一个小说迷因为别人的改编不合心意而受到的伤害,但是认为需要对“经典”及其如何被“糟蹋”进行辨析。
什麽是经典?也许很多人认为,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其实不然。细看那些对“糟蹋经典”痛心疾首的文章,都强调经典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记忆,是民族文化的依托,所以不能轻举妄动,俨然一动就会导致民族精神大厦将倾。所以,有人直接把经典名作的改编者骂作“民族败类”、“不肖子孙”。
可是,如果去查字典,你会发现经典的定义里往往没有“民族精神”。通常它是指传统的、杰出的、典范的、历经万世而不朽的作品。卡尔维诺在《为什麽读经典》一文中不厌其烦地给经典下了十四条定义,没有一条定义里提到了民族精神。和那些把经典当作集体遗产供奉起来的意见相反,卡尔维诺强调“它与读者建立一种个人关系”,“出于职责或敬意读经典作品是没用的,我们只应仅仅因为喜爱而读它们”,因此他的第十一条定义是:“‘你的’经典作品是这样一本书,它使你不能对它保持不闻不问,它帮助你在与它的关系中甚至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
要知道,卡尔维诺是一个极其珍视民族文化的作家,他曾经走遍自己的祖国收集民间故事,整理出版了《意大利童话》一书。他比我们这里大多数口口声声要维护民族文化的人都做得要多,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把经典和读者都分别束缚起来,而是睿智地指出阅读经典是一种“个人关系”,那是“你的”经典。
那麽有没有糟蹋经典这种事情呢?当然有了。严格地说,对于一个热爱经典的读者来说,任何改编都是一种糟蹋。实话说,“公认”经典的87版《红楼梦》电视剧,我看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欧阳奋强和陈晓旭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同样地,我也不认同李少红剧组的“定妆照”。我同意,若曹雪芹地下有知,一定会被这些“90後”气得发疯,但我相信他也会为此前的所有改编生气。海明威曾经指着银幕对女儿说,“孩子,这种行为(即把他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是在往爸爸的啤酒杯里撒尿啊”。最珍爱作品的人是作者自己。
有一些大家认为改编得成功的作品,其实也并非“忠实”原作,恰恰相反,导演大胆地改编成自己的作品了。比如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并不是苏童的《妻妾成群》,《菊豆》并不是刘?的《伏羲伏羲》。《飞越疯人院》电影大获成功的同时,小说作者发誓一辈子都不会看一遍,而且因为电影改变了他原作中印第安人的叙述视角而提起诉讼。
再往下说,我们会发现,经典通常都是“糟蹋经典”的结果。如果以原作或者原本的事实及价值观为标准,那麽《三国演义》是对《三国志》的糟蹋,《西游记》是对玄奘取经故事的糟蹋,《红楼梦》更是对儒家经典中主张的纲常伦理的糟蹋。经典的确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不过“糟蹋”也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这就是卡尔维诺说的“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
事实上,只要是改编,就几乎不存在“忠实原作”这回事儿。有人说过,每一部作品都是作者的自传,导演亦是如此。李少红只能拍出“她的”电视剧,而不可能拍出曹雪芹的小说来。
由此可见,就文艺作品而言,糟蹋经典这种事是有的,但是只有针对个人喜好的糟蹋,而不存在针对族群的冒犯。针对族群的冒犯,往往是对宗教典籍的改编,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而在当代西方社会,人们已经习惯了文艺作品中各种各样的耶稣形象。
反对“糟蹋经典”的人总是拿“文革”作为例子。那个时期糟蹋了几乎所有的传统经典,对于民族文化的破坏真是罄竹难书。其实,这正是因为人们没有也不被允许和传统经典建立起“个人关系”,并非对经典“想怎麽样就怎麽样”,而是只能一个样,以同样供奉神灵的方式来树立新的经典。
如果大家都和经典建立了“个人关系”,经典又随时都可以看到,那麽对于民族文化来说,“糟蹋经典”就是一个伪命题,在那种情况下经典不可能被糟蹋,也不需要被“重现”。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动辄喊着大口号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的人,才真正有可能糟蹋经典。
谁在糟蹋谁的经典
七月 18th, 2008 — 未分类
被政治运动绑架的青春
七月 18th, 2008 — 未分类
知青回城作为改革开放三十年纪念的一个重要内容,已经出现在不少媒体的系列报道中,我看见其中一些变味的历史记录。
传统的历史书写里,总是一些功成名就者的身影在晃动。知青史本来不是这样开头的,因为它借助文学的形式,以伤痕为内容,以控诉为目的。这类文学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像北岛等人就不承认“伤痕文学”,认为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宣传。不过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些文学还是有意义的,至少它记录了一些小人物被卷进荒诞运动之后的悲惨命运。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种记录突然改变了方向。历史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那时候知青一代正好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当年的控诉者中不少人变成了成功人士。他们回眸历史时,觉得与其把自己的青春描绘得凄凄惨惨,还不如打扮得壮怀激烈。于是一股“青春无悔”的热潮席卷全国,“伤痕文学”中的苦难记忆被成功人士的温情怀旧取代,他们通过展览、影视、回访等方式缅怀自己的动人青春,甚至一些餐馆也因为打扮成当年的模样而生意火爆。
我并不是要批评这些成功人士的记忆。任何历史都是叙述者的建构,每个人在不同的处境中“话说当年”都会有不同的内容和色彩。遗憾的是,那些失败者往往没有发言的机会,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青春无悔”。历史有时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当年“上山下乡”的那1600万知青,个个都成了知名作家、著名导演、企业老总、政府官员,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混淆个人记忆和社会反思、审美立场和制度规范。在个人记忆中,任何人的青春,无论何种处境中,都可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寂寞而彷徨的青春、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可以变成记忆中或艺术上审美的题材,这是无可指责的,甚至是值得赞赏的。但是从社会发展上看,那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荒唐的运动。具体地说,“上山下乡”是当局者以一代人的青春来应付“文革”中破坏生产、“红卫兵”组织斗争导致社会混乱及大量失业的危机。这些被称为“知识青年”的人们,其实只有初中、高中文化水平,他们的学业被中断,去到陌生的农村,为农业生产出的力,跟农村为了安置他们付出的努力比起来,当是得不偿失。而他们从农民那里接受的“再教育”,回城之后也没有用场,被认为是损失掉的光阴。
这一代人最令人敬佩的是他们回城之后的拼搏奋斗,为了“夺回”这些损失掉的光阴,他们付出了加倍的努力,使整个国家都处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亢奋状态中,这种状态一直持续至今。他们作为社会中流砥柱的这二十多年来,是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奇迹时代。但是这些并不能归功于他们在“文革”及“上山下乡”运动中的经历,别的国家和地区的发展证明,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显然会更好。
那一场运动的开始,很多年轻人怀着“满腔革命热情”主动去到农村,但是更多的人,则是被政策强迫驱赶。值得注意的是,当一个人的整个青春年代都被绑架了的时候,他就难以避免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就是对绑架者产生感情和依赖。所以并不奇怪的是,今天在反思“文革”的时候,一些阻碍正好来自当年的“知识青年”。他们以为彻底反思“文革”就会否定自己的青春岁月,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