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自1928年以来的第一个法定清明假期，但是当人们打点行装回乡扫墓的时候，又发现民政部提出“文明祭祀、平安清明”的倡议。在这个倡议中，回乡扫墓被认为暗指为不够文明，应该让网上祭祀取而代之。既然以尊重传统民俗的名义放了假，又存心不让你好好过节，政府的手伸得太长，激起了一些学者和民众的反感，纷纷论述网上祭祀的不是，又在民间舆论中形成对网上祭祀的否定，我认为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根据媒体报道的印象，在民政部提出倡议之前，网上祭祀是作为一种新现象展示的，好像颇为热闹；但是在反对民政部倡议的声音中，网上祭祀据说又遭到冷遇。不知道这些报道是否可靠，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也是被一些论者所忽略的，那就是网上祭祀出现在政府倡议之前，本身也是民间表达的一种方式。
　　寻本溯源，网上祭祀来自网友们对一些灾害事故中的遇难者的悼念。在一些矿难、车祸故事中，由于传统媒体不报道或者报道不充分，网友们自发悼念，发明了网络灵堂、网上献花等形式。这种形式是对传统新闻报道的一种补充和延伸，也是一种抗议，促进传统媒体更加重视对生命价值的关怀。后来，这种形式也用于个体对于亲人或朋友的祭奠，或者是转换成博客的形式。一些博客主人逝去之后，留下的博客堆积着鲜花，燃放着烛光，成为虚拟世界里一个个肃穆的坟头，令人不胜唏嘘。
　　继而是一些生意人看到了网上祭祀的商业潜力，开发了一些网站，提供比较专业的网上祭祀服务，比如玫瑰、百合等各类鲜花，通俗、美声等各类音乐，上香、祭酒等各种仪式一应俱全。跟其他服务业一样，网上祭祀产业旨在吸引那些有兴趣的客户，多半是对网络熟悉，甚至依赖，或者没有时间，不方便回乡的人群。
　　政府部门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2006年清明前夕，民政部发出通知，号召殡葬业“破千百年丧葬陈规陋俗，树新世纪祭祀文明新风”。把传统文化指为千百年陋习甚至封建迷信，政府部门实在是粗鲁无礼；其次，就连这个文明新风也并不具有多少文化内涵，而更多是出自安全、交通和方便管理等立场，这就使得严肃深刻的祭祖文化变成了后人偷懒，应付节日走过场。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民政部门的插手，破坏了正在生长的民间“新风”。
　　但是真正的民间需要是破坏不了的，网络作为一种生活空间，它必然容纳人们的各种愿望，促成各种变化，包括祭祀的形式创新。网上祭祀和传统祭祀并不矛盾，甚至可以相互补充。传统扫墓的最大好处，在我看来，是亲近自然，脚踏土地，以及携手亲人，完成一种追思和传承的仪式。而网上祭祀，也有传统扫墓无法达到的高度，比如不论时间与空间，让世界上任何角落里的亲人和朋友乃至陌生人都可以随时祭奠，而且可以存放海量的文章和图片，使每一次祭奠都得以珍惜。
　　其间最重要的是，民俗活动并无高下之分，而在于自由选择。对每一种合法的选择都应该持有尊重的态度，既不能因为网络方便而斥传统为陋习，也不能因为传统古老而斥网络为轻浮。我在国外参观过不少宗教活动，见过老年人坚持在中世纪以来未曾变化的教堂里做礼拜，也见过年轻人改编《星球大战》来传教。个人之间好恶自然有所不同，但是政府部门及公共舆论绝对不可以厚此薄彼。
　　那么政府部门到底应该做什么呢？不是动辄发号施令，而是管理与服务。民间出现了网上祭祀，需要维护市场秩序时，政府部门应该出面。更多的方面，还是让民俗真正回归民间，让回乡扫墓者不受粗陋的指责，同时让网上祭祀的人们也安心过清明。
　　

　　
　　
　　清明时节唾沫飞，豪华墓地成了过街老鼠。虽然这几年媒体一直在批评，民政部门也一直在发文件，但各地豪华墓地好像势不可当，愈演愈烈。最近有关湖北荆州的“墓价比房价贵”、苏州“人间天堂变公墓胜地”的报道，再次点燃网上激烈的骂声。遗憾的是，大多数批评和责骂除了对炫富的道德厌恶之外，没说清豪华墓地到底错在哪里。如果因为豪华就该骂，那么这个世界上要骂的东西太多了。
　　“墓价比房价贵”、“死不起”这些最有煽动性的话，其实都是一些情绪宣泄。我不否认情绪宣泄的价值，但是思考的时候还是应该更冷静一些。墓价高过房价？看你拿什么墓跟什么房比。豪华墓地比贫民窟贵，这并不是什么新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以后也还会如此。如果不论新旧，那古墓就更值钱了。
　　认为豪华墓地是陋习，大概有两个方面的理由：一是反对奢侈浪费，一是斥之封建迷信。第一个理由，听起来最得人心，但是跟豪华墓地相比，那么多高级酒店，那么多私人飞机，那么多奢华皮包、衣服和香水，那么多大投资的电影，都要奢侈浪费得多，为什么我们能够容忍甚至欣赏呢？如果正视消费的不同层次，正视人的自由选择权利，有人追求豪华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正如有人喜欢简朴一样。
　　第二个理由认为，高级别墅是文明，豪华墓地是落后。这是一种单一的意识形态教化，殊不知真正的文明，乃是尊重不同的风俗、信仰和精神寄寓。金字塔是埃及最豪华的墓地，西敏寺是英国最豪华的墓地，先贤祠也是法国最豪华的墓地，它们的意义，绝不是封建迷信这四个字可以包容的。
　　反对豪华墓地最成立的理由，应该是土地政策。国家早有规定，墓地最大只能建6平方米，而且定价要合理。前者是硬规定，如果非要批评，就应该直接说这个事。就像国家规定了某些住房不能超过90平方米，如果发现超标，我们会说它违反面积规定，而不会笼统地说豪华。至于这个规定是否合理，其实是有讨论余地的。住房可以市场化，墓地为什么不可以？从节省用地的角度，最应该管的高尔夫球场和别墅。再说，假如某些学者提出的土地私有化是合理的建议，那么有人要买块地建墓地，政府的手似乎也不应该伸得过长。
　　合理定价未必就不能豪华，在市场中，天价也可能是合理的。就算按照材料来定价，那么它可以在国家规定的面积内尽量穿金戴银。或者，有人买一个便宜的合乎规定大小的墓地，用高级材料来装饰，那一定也很豪华，但算不算违规呢？
　　我自己其实是不喜欢铺张浪费的，每天箪食瓢饮，睥睨纸醉金迷。但是我不能因此就跑到海鲜饭店去骂人，更不能因此就呼吁国家炸掉五星级酒店。在反对豪华墓地的时候，我觉得理由要更清楚一些。即便它是墓地，也有豪华的权利。应该质疑的是，豪华的竞争是否公平？其中有没有权钱交易？比如，既然现有规定墓室最大只能六平方米，那么多出的部分是谁批准的，为什么没有查处？正是在这点上，我能够理解甚至愿意加入网民的愤怒，但是愤怒有时也让人犯糊涂。
　　至于有人担心死无葬身之地，这跟居者有其屋一样，每个逝者都要有一掊黄土来安息，应该列入国家低保。国家的低保政策，却并不妨碍有钱人或者没有钱但有此强烈兴趣的人，去花正当的钱，通过正当的途径，做一口黄金棺材来躺下。
　　按照阶级斗争时代的观念，清明祭祖也是一种封建迷信，也是一种铺张浪费，现在终于被承认为传统文化，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法定假日。大家一边为传统文化的继承而欢呼，一边又抱着破坏传统文化的计划经济观念不放。我认为，尊重习俗、尊重差异、尊重个人选择，才是继承传统文化的关键。在这点上，传统和现代从来就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