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二月 2008 ↓

　　
　　
　　前几天从澳洲回来，一进广州就看见霏霏淫雨中巨大的人潮从火车站向市中心漫涌，同伴们立即怀念起澳洲的和风丽日和安乐祥和来，不禁感慨唏嘘。拿澳洲最好的季节和中国最差的季节来比较，是不公平的。但是，我想起了在珀斯观看澳洲国庆节（1月26日）焰火庆典时和一些本地人的聊天。看到他们纵情狂欢，我问：这是澳洲最重要的节日吗？他们回答说：在珀斯是，在别的地方不是。虽然他们口中高喊“加油澳洲人”，但在谈到具体的事情时，总是要强调这里那里的差异性。就节假日而言，各州都有不同的重点，有的节日各过各的，有的虽然全国都过，但未必在同一天放假，比如国庆节。当然，圣诞节是同节同假的，但是前面那些各自独立的节日已经提供了很多渠道，不会像中国这样所有人把所有的激情都放在同一个时间里爆发。
　　节假日的分分合合在西方国家十分普遍，尤其是一些大国，很难看到“举国同庆”的情形。我们常常在电视里看到圣诞节在纽约如何热闹，却不知道它在美国西部一些地方往往十分安静。这是政治上的联邦宪政、文化上的多元发展、国民个体的相对独立必然导致的结果。这些差异性尊重了各地不同的风俗，增加了文化生活的色彩，提高了外地游客的兴趣，也缓解了举国动员带来的压力。
　　春节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它具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内涵，值得尊重和延续。但是，这些年来，春节的民族凝聚力或者统战功能被过度强调，又被当作抵制洋节入侵的重要武器加以利用，出现了一些值得反思的问题。像央视这样混合着国家意志和市场动力、分不清意识形态和文化关怀的媒体，具有很强的动员能力，每每通过春节联欢晚会和节日专题报道等形式渲染鼓吹“常回家看看”，恨不得全球华人都在同一时间欢呼雀跃，惊倒世界，在一种凌空蹈虚的政治文化狂欢之中，无视于春运等具体的社会问题给底层人民所带来的痛苦。
　　随着大量农村人口被迫外出打工，春运成为一个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这二十多年来，很多问题都得以解决或者改变，春运是为数不多的从一开始就被声称得到高度重视却从来没有真正解决的问题。在中国空前强大而高效的行政能力之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想解决的问题。原因在于，为春运付出代价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甚至被操弄的底层民众，而掌握社会资源的人则享受这春运带来的利益，包括文化图腾的需要和经济利益的攫取。铁路部门数钱数到手发软，的确非常辛苦。
　　铁道部官员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正在加强铁路网络建设，在不久的将来春运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这种说法经不住推敲：如果仍然是举国同归的状况，春运需求满足了，平时就必然浪费惊人。只有把国家财政当自家钱柜、而且不需要向纳税人交代的国有垄断企业，才有如此“大手笔”。
　　有人认为，从传统的宗法制度出发，春节是中华民族的一种信仰形式，回家过年被赋予了朝圣般的宗教激情。如果真的是这样，出于政教分离的现代政治原则，国家电视台和主流媒体就更不应该直接鼓吹，而应该任由民间团体解决自身的问题。任何宗教存在和发展的前提，都是关怀到最底层民众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又或国家真的是把春节当作全球化时代文化战略的需要，那么就应该予以明确说明，并且以低票价甚至免费有计划有组织地安排运输。
　　我个人不认为这种文化战略有什么必要，而主张节假日文化的多元发展（那些多元文化国家人民的爱国热情一点不亚于我们）。中国人口之多，地域之广，天然具有多元文化的特性，但两千年来一直被强行实施大一统战略，使之丧失了文化活力。各方一俗，那么就应该有自己侧重的节日庆典，也就有相应不同的假期制度。在多元节日之中，春节仍然是一个全民共享的盛大节日，但是它所承受的压力已经被大大缓解。民工们要回家过年，固然是受了传统文化的驱使，但也是因为现实中他们只有在春节才有假期。假如他们在前两月就有假期回家探望一回，被一些媒体动情渲染的老母亲倚门翘望的场景未必就只能发生在这寒风冷雪之中了。
　　

　　
　　博物馆界有句口号是，为未来收藏过去。其实这里面有个省略的前提，那就是中间必须站着现在。如果没有现在，那就既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未来。有关部门发出通知，要求公立博物馆和纪念馆从今年开始免费开放。这是一个大好的消息，就等于打开大门，放进去鲜活的现在，让过去联通未来，合乎世界潮流。
　　但是这个消息不仅让公众感到突然，博物馆似乎也没有作好准备，纷纷声称文物安全及服务质量难以保证。于是有专家建议，应该采取免费不免票的方式，通过登记详细信息的方式领票，有意识地控制领票程序和时间，既可掌握参观者的情况，又可缓解人流，保护文物。也许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却认为其中的指向有问题。
　　博物馆和纪念馆为什么要免费开放呢？因为它们是公共文化的一部分，是公民教育的重要资源，人人都应该平等享受。作为政府提供的公共产品，正如街道、广场、公园一样，不仅应该免费，还应该方便。免费政策不仅仅是为了让公众节省开支，更是为了合理与公平，也是为了提供方便。上述专家建议要求领票并登记详细信息，实行起来恐怕比买票还更不方便，就像上街过马路虽然不要钱，却要填写表格一样。看个文物就要被“掌握情况”，就跟到个广州就要办暂住证一样。
　　有人会说，博物馆不是大街。这个观念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博物馆长期对公众傲慢的结果。要我说，作为公共产品，博物馆和大街一样。博物馆里要举止文明，难道大街上就可以随地吐痰？博物馆里有值钱的文物，大街上还有宝马车呢。文物可以锁好（毕竟文物建筑和历史遗址暂不在免费开放之列），并且有保安看着，就像宝马车主人要留心，而且还有警察维持治安一样。有人总是不怀好意地假设，大街上有很多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杂人员”。若干年前城市公园免费开放的时候，也有专家担心，这些人畅通无阻地跑进公园，那些花花草草要惨遭践踏。其实，从社会管理角度说，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些人，与其让他们晃荡在大街上，还不如让他们躲进公园里。同样地，他们呆在博物馆里也比遛跶在大街上好。事实上，很多公立博物馆关起门来，整天冷冷清清，不过是被浪费掉的公共场所，或者沦为特权人士享受清静的地方。
　　那些受欢迎的博物馆，甫一免费的确可能人满为患，但这不过是一种历史的补偿，是暂时的现象。湖北省博物馆去年免费开放时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仅能容纳5000人的场所涌进上万人，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如果武汉市民真是这样热爱历史，当地政府也应该高兴，简直该再建一个博物馆——公共财政满足纳税人的需要天经地义。三天两头往博物馆跑的人恐怕并不多，应该受到鼓励，而不是被刁难。大英博物馆刚免费开放时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热爱文物的伦敦市民也没有最终挤垮它，以为免费以后北京市民整天都泡在博物馆研习的人也是多虑了。也的确正如专家所预料的，免费以后会有一些并不看文物的人跑进来遮风挡雨，但这正如大街上有人不好好走路一样，是作为公共产品应该包容的现象。
　　政府在提供公共产品的时候，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防范公众，而是应该提供令人满意的服务。现在即便是收费的博物馆，展馆里也往往连个坐凳都没有，想要花时间认真参观的人必须忍受腰酸背痛之苦。在英国、澳洲等国的免费国立博物馆和美术馆里，不仅有舒适的坐凳，便宜的餐饮，方便的图书室，还有精心设计的少儿游玩和学习场所（中国的部分博物馆也有少量此类设施），这些都是在免费的同时应该考虑的事项。免费只是博物馆文化走向公众的一小步，其目的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了解历史，而不是担心他们来“占公家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