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十二月 2007 ↓

与其说是写作,不如说是行动

又获了一个奖,并应约写了一个获奖感言。

〖《南方周末》2007传媒致敬——

★致敬之年度专栏作者

☆长平
致敬理由:他宛如侠客一般游走在传统媒体与网络中间,他的评论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诸多领域。在新闻事件中,他总能在众说纷纭中找出真问题所在,并将之说破,也总能把那些被故意混淆的概念厘清。他的评论距离“正确的废话”更远。
更值得一提的是,长平不仅是懂得评论技巧的人,其评论所体现的深厚人文情怀,亦令人印象深刻。读他的评论,能感到作者对普罗大众的感情、对个体自由的尊重和对普世价值的敬畏。
长平也许不是一个高产的作者,但他一定是能给读者带来惊喜的人。〗

与其说是写作,不如说是行动

长平

这两年因为写时评,我获了好几个奖,心里很高兴。这些奖来自各个方面,有纯民间的,有半官方的,也有媒体的。南方周末这个“年度致敬”,没有奖金、奖品和奖状、奖杯,不该算个奖,我却当作一个分量很重的大奖。
一个朋友提议,这个“获奖感言”就别议论了,来点描述。他启发我说,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一件什么事儿,让你觉得讲道理很重要?这个启发很管用,我立马就想到,我从小就不讲道理,因为自己姓张,就硬说张飞打得过李自成,和一个李姓小伙伴动嘴又动手,扭打到河沟里。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感性的、甚至耽于幻想的人。早年的朋友更知道,我从小就立志干描述性的文字工作,也就是写小说。我的第一篇见刊小说,差点就被一位文学前辈推荐发表在《收获》上,后来落草于《青年作家》1991年第5期。与此同时,我干上了新闻。我跟那时的文学青年一样,心里真是看不上新闻,还把报纸上的评论和副刊文字都贬称为“报屁股文章”。干新闻不过是一个为稻粱谋的临时工作打算,就像海明威那样。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海明威《流动的圣宴》里描述的生活:一个靠记者收入养家糊口的文学青年,走过塞纳河边的小街,找到一个熟悉的咖啡馆,坐下来雕章琢句;直到黄昏时分,再慢慢走回去,爬上楼顶的廉价租所,在金色的夕阳中,和心爱的妻子做爱。
从文字审美上说,新闻就是一个大垃圾场,你每天的工作就是翻检垃圾,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分门别类处理。那些年,我白天上班看新闻,晚上回家读小说和诗歌,就像是睡觉前洗个澡。
不幸的是,我的新闻生涯并不像海明威那样浪漫。这垃圾场的活可不轻松,不光是臭哄哄的,还紧张而又危险,前有阻击后有追兵——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媒体刚刚向市场化抬了抬腿,面临着向普通民众讲真话的巨大诱惑,我有点动心了。当时热爱文学的人太多,愿意做新闻的人太少,我一开始就被领导重用,成为掏粪工的先进代表。后来因为老是被阅评员盯上,不胜其烦,更因为眼看着文学梦日渐其远,几度辞职,都被领导以三顾茅庐般的伎俩给留下了。
不能怪领导,是自己上当受骗。媒体和现实的较量让我兴奋,那些及时性的回馈也给了我虚荣,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尤其是在南方周末工作的那几年,我开始觉得干新闻也可以作为一辈子的职业。以至于后来人家不让我干了,早年的朋友趁机鼓动说,你在这行干到这份儿上已经足够,赶快回家写小说吧,我还是没有醒悟;不仅没有悬崖勒马,还变本加厉地,白天继续看新闻,晚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地用来写时评。所看的书,也逐渐由小说、诗歌转向了理论。
遇到早年的朋友,我总是有些愧疚,深知这些“报屁股文章”实在无法对当年的理想作出交代。也许我真的在垃圾场中陷得太深了,但是我还是想辩解道:对我来说,时评与其说是一种写作,不如说是一种行动。如果说写小说是在书斋里码字,在名山大川中立碑,那么写时评就是在大街上呼号,在广场上呐喊。时评作为一种写作,远远不能和文学媲美,但是作为一种行动,我相信它的价值。另一方面,我也越来越怀疑所谓“纯文学”了。我的同事凌越前不久撰文指出,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纯文学”生产基地,而世界优秀作家中,绝大多数都有鲜明而勇敢的政治立场和社会主张,我深以为然。
我是一个在心理上略有些行动障碍的人,生活小事上总是拖拖拉拉,而且对真正的大街和广场充满恐惧。因此,能够通过时评来坚持一种行动,让我感到十分安慰。我感谢所有为我提供机会的媒体和编辑,我相信我们共同完成的行动的价值。

你是一篇社论

《南方的立场》  作者:李文凯 主编  版本:南方日报出版社  2007年10月版  定价:19.80元

一篇不像书评的书评——

你是一篇社论

长平

我是《南方都市报》的客串社论作者,但最近写得少了,原因大概有三个:一是专职的社论作者更强了,二是我自己的工作更忙了,三是,老实说,我越写越畏难了——这不是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干的活。
“好好活着”这句话,有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意思。无论在哪个意思上说,我都对社论作者充满了同情。
一个意思,已经被用得俗不可耐,大概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凡事别太较真,吃饱穿暖就行,有茶喝有太阳晒更好,勿谈国是,遑论抗议强权。我不敢说大多数,至少所占比例不小的中国人,都是这样好好活着的。这几年流行的一些话,什么“开心就好”,什么“对自己好点”;流行的一些事,什么“物质主义”,什么“《论语》就是心灵鸡汤”,都充满了猥琐的自我贬低力量和阿Q精神,蝇营狗苟于狭隘自私的空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空洞的灵魂当作高贵的气质。南都的社论作者过的日子显然不是这样的。每天战战兢兢,游走于放言和禁忌的边缘,稍不留神就可能冒犯神明,给报社和自己都带来麻烦。
另一个意思,是真的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有人的自由和尊严,有人的情怀和关注。看上去,南都的社论作者正是这样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言人之不敢言,举公义之大旗,振臂一呼,应者无数,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人了。其实这只是看上去而已。按照专职社论作者小昭的说法,他们每天都过着精神分裂般的生活。讨论选题的时候,最该发言的事情,往往不得不放弃;敲键打字的时候,明明可以径直一说的话,有时不得不拐弯抹角。这其间所费的心机,对于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来说,的确存在发病的危险。
有一次小昭讲到自己的生活时,很有些职业病地说,这些都是社论啊,都要挖空心思曲里拐弯。这句话让我明白了,就算我不写社论,也未必就能好好活着。其实每个人都是一篇社论,你必须选择一个立场,并以此来决定你的生活道路。每个人每天都面临着社论作者一样的困境:首先是你有没有选择的自由,其次是你如何真实而准确地表达自己。当然,你可以放弃选择,就像很多报纸没有社论版面一样,但众所周知,这也是一种选择。
你的每一天,每一年,你的全部人生,都在书写着自己的立场。对社会,对人生,你都要甄别选题;对朋友,对上司,你都要遣词造句;对前途,对责任,你都要谋篇布局。作为一篇社论,你必然面临他人的审查,也必然对他人产生影响。如果周围都是篱笆,背上总有芒刺,你就活得不自在。请再背一次那首老诗吧: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褒大陆的一部分……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南都的同行把自己的社论集题为《南方的立场》,我觉得是一种应有的客观和谦卑。它不是国家的立场,也不是所有报人的立场,更不是真理的化身,只是一种声音,一种选择,一种担当。中国有很多媒体,也有很多立场。虽然我认为大多数媒体都没有好好活着,但是有些媒体可能认为自己活得挺好。
既然每个人都是一篇社论,你选择哪家媒体?

黑龙江省富锦市72 村4 万农民宣布拥有土地所有权

  我们是黑龙江省富锦市长安镇、兴隆岗镇、头林镇等10 个镇72 个行政村 4万农民。对自 1994年以来富锦市各级官员以国家建设需要为借口低价强行收走的 150万亩耕地和荒原的所有权属公告如下:
  
  一、 我们 72个行政村 4万农民对该 150万亩土地拥有所有权。以村为范围,以农户为单位,原被侵占的集体土地全部划归全体村民平等占有。
  
  二、农民各户对土地的所有权利包括使用权、收益权、继承权、处分权,以及政府或开发商要开发时的谈判同意权和要价权。
  
  三、 长安镇东南岗村 900多村民已经率先收回该村被侵占的 996晌(约 15000亩)土地,并已在全体村民中平等分配。之前罢免了与官员勾结侵犯农民集体利益的原村长。其他所有村将陆续按此办法收回并平等分配被侵占的各村土地。各村民委员会和村民选举的其他自治组织有责任支持农民的该项权利主张,有责任组织和带领全体村民收回被侵占的原村民所有的集体土地,并按人均平等占有的原则分配土地。遇到官商勾结、强行征购,各村委员会和自治组织有义务组织农民誓死捍卫农民的土地所有权。
  
  四、 各级组织和各级政府,应本着当年实现农民”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理想和承诺,像当年带领农民土改,像改革初期支持农民的土地经营权一样,尊重农民的首创精神,支持和保护农民对土地的各项权利。中央多年来关心农村、关心农民的优惠政策为什么总落不实,为什么总不能让农民的处境有大的改观,根子在于”惠而不政”。把土地彻底给农民,才是最见效、最真实的惠民政策。中国农
  村现在还根本不适合集体经营,什么时候适合了需要了,我们农民自己会组织起来集体经营的。
  
  五、 农村集体土地应归组成集体的全体村民所有。农民有权利共同决定对其土地的占有形式。由于长期以来的所谓集体所有实际上架空了农民作为土地主人的权利,富锦市各级官员和豪强以国家名义、以集体名义不断大肆侵占和私分农民土地,成了实际的”地主”,农民作为土地的主人却被迫成为租种”地主”土地的农奴。我们共同决定改变这种土地占有形式,通过土地的农民家庭所有和农民个人所有真正落实和保障农民土地主人的地位。
  
  六、 我们相信,就像改革开放初期农民因为争取到了土地经营权而使农村发生了伟大的变化一样,农民争取到的土地所有权将使农村发生更加伟大的变化。我们农民受够了被掠夺,被欺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命运。现在我们认为农民只有自己直接实践权利,农民才能拥有权利,农民的人权才会提高。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农民最大的人权,真正拥有了土地所有权,我们农民才能安身立命,中国农村才能立身安命,整个国家才能立身安命。
  
  发言人:
  
  于长武 13504853065 13258559990
  
  王桂林 15845150223

这里

过度解读央视面孔乃因资讯匮乏

央视《新闻联播》本周成为新闻主角,一口气推出四位新主播,纵使喉舌未变,俨然耳目一新。根据央视的调查,新人带来收视率的大幅上升,最高达到平时的两倍,年轻观众增加了八成。
像央视这么大的电视台,又是黄金频道的黄金节目,出现新主播自然会受到广泛关注。不过,毕竟徒有其表,主持风格和节目内容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能轻易“创收”如此之高,还是令人感到意外。仔细辨析,与其说是新面孔带来新气象,不如说是节目更新所传递的信息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这一消息被认为受到过度解读。《新闻联播》更新被解读成央视的更新标志,央视更新被解读成更高层面的更新气象。于是有人指出,《新闻联播》变脸不是什么国家大事,犯不着大家这么劳神费思。央视有关负责人也出来说,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希望观众能以平常心看待。从纯理论的角度看,这些说法都十分正确。但是,现实社会中的观众并没有那么简单,长期政治资讯匮乏的生活使他们养成了察言观色、以小见大的习惯。
现实政治中,央视《新闻联播》显然并不仅仅是现代媒体理论中的一家电视台的一档节目而已,它和《人民日报》、新华社一样,是执政党最重要的宣传工具,其严肃刻板的形式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正因为如此,虽然播音员结构老化,风格陈旧,但是央视并没有轻易更换。让现代媒体理论家感到瞠目结舌的是,《新闻联播》更换新主播是从一位全国政协委员向全国“两会”提交的提案开始的。该政协委员在提案中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具有国家新闻发言人的性质,代表着国家的整体形象。”他说出了《新闻联播》在大多数国民心目中的真实的功能和形象。
无论是从国家大事还是自身利益出发,人们都对政治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和了解欲。由于资讯并不充分,人们难免对可见的政治符号的风吹草动进行过度解读。在更古老的皇权社会,宫闱之内对老百姓来说只有神秘和猜想,人们甚至通过天象变化来解读政治。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政治归于民主的大潮,暗箱操作被视为违规。在理想的现代社会中,掌权者都必须先得到大多数人的选票,为此必须经过一再地向民众阐释其思想、展示其形象的过程,媒体也主动出击,挖掘各种暗角,政治资讯十分充分,人们完全没有必要通过剖析各种符号、破解各种密码来获取信息。
如今政治透明度已经大大提高,《新闻联播》变脸仍被过度解读,这一方面说明观众还没有走出神秘政治的传统习惯,另一方面也证实政治资讯仍然匮乏,无法满足人们的需要。当然,“正餐”之外寻“野食”,除了吃不饱的原因,也有可能出于个人癖好。这可以是少数人的权利,但不能让大多数人都被迫“打野”。
央视一方面享受政治资讯垄断的好处,另一方面也想成为现代媒体中的一员,希望观众和领导都能够以“平常心”看待他们的“正常的工作安排”。这是一种尴尬处境,从眼前看乐得其所,从长远看难以两全。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的,央视应该选择市场而不是计划,媒体而不是喉舌。在这个意义上,正如舆论所指出,《新闻联播》变脸来得太晚了,现在也算亡羊补牢。
至于观众,与其呼吁和盼望央视带来朝气蓬勃的节目,不如用手中的遥控板投票,迫使它屈尊就低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与其挖空心思过度解读《新闻联播》变脸的意义,不如直接要求更加充分的政治资讯,过上更好的民主生活。

let’s watch the show’ attitude

China Media Less Aggressive in Foreign Coverage

“上纲上线”未必就不对

“孕妇之死”的新闻出来之后,时评作者们迅速对它进行了解剖,从各个方面分析原因。有人看到了医患关系,有人看到了阶层隔膜,有人担心信任危机,有人担心素质教育,有人呼吁流动人口的医疗保障,有人探究贫困给人带来的心理问题。针对有人呼吁限制病人和家属的签字同意权,我也写了一篇文章讨论病人的权利,认为恰好是病人的各种权利没有得到真正的落实,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然而,包括我这篇文章在内,时评作者们的努力似乎激起了很多网民的反感,他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事实清楚、原因简单的特例,不必作过多的分析。对这些分析,有一个很顺手也很有效的打击,那就是“不要凡事都上纲上线”。
这让我忍不住想讨论一下,上纲上线是怎么回事,它到底错在哪里?
“上纲上线”作为一个妇孺皆知的贬义词,来自“文革”中它被当作阶级斗争的武器。最典型的例子是,有人穿个高跟鞋烫个卷发,看个西方文学名著,就被认为有资产阶级思想。接下来,他就有可能被认为站错了队,被划到阶级敌人那边,属于被教育、打击、批斗的对象,影响他的就业、升职甚至基本的生活安宁。亲朋好友为了不受牵连,避之犹恐不及。最严重的情况,还有可能被送进牢房。这种斗争武器简单好用,于是迅速普及,横行一时,从专家学者到平民百姓,无数人都遭到它的袭击。
“文革”之后,大家总结出一些血的教训,其中就包括不要轻易上纲上线,否则会害死人。但是仔细想想,真的是上纲上线在害人吗?不,是它背后的思想专制。在上述例子中,上纲上线本身未必不对,那些穿高跟鞋烫卷发读西方名著的人的确可能向往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可怕之处在于这样的强权法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就要消灭掉。假如人们有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自主选择生活的自由,那么上纲上线也害不了人。正如今天的情形,对生活方式的控制减弱了,有人再拿高跟鞋说事就会成为笑话。
相当多的上纲上线的确不对,简单化、片面化、歪曲、夸大,都是常见的情形。为什么会这样呢?还是因为有那个控制思想的强权在,人们这样做可以打击对方。如果没有这个强权打击的作用,它的不对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由于人们对“文革”的反省普遍地未能深入,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就退后一步,拿“上纲上线”作了替罪羊。从思想的高压,到思想的怯懦,又正好以不要上纲上线作为解脱。因为思想本身,在很多时候就是上纲上线,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哲学被成为一门“无用之学”,因为它从古希腊开始,就是思辨和深究,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到后来连“现象”和“本质”的概念本身也被轮番拷问。哲学思考的全部,几乎就是在“上纲上线”和“下纲下线”之间反复。
本来应该厌恶的是思想专制,但是人们把口水吐给了“上纲上线”这种思想方法,把经济改革中的“务实”作风作为思想的标准。这种错误使得思想专制本身偷着乐,并继续压制着思想的深度。凡事只能作一些简单的判断,不能判断的事情就被归为特例。
在“孕妇之死”这件事上,很多人只想止于道德评判,认为一个女人和腹中胎儿的死亡,不过就是因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心肠歹毒、愚昧无知的男人;甚至认为这个男人暗怀阴谋,借刀杀人,骗取钱财。别的分析都是扯得太多,上纲上线。这和“文革”以来“把好事都归于社会制度、坏事都归于个人道德”的传统逻辑一脉相承。这个逻辑往往无法解释干坏事的个人和社会的关系,于是就发明了“特例”这个说法。社会不想承担的问题,都被说成是特殊情况,或者极少数分子的事情。要是遇到太普遍的“特殊”情况,干脆就把整个中国都说成“特殊国情”了。
“孕妇之死”的确是一个极端情形,但是并非是拒绝深入分析的“特例”。任何极端情形都有它的发生逻辑。一个怀着胎儿的女人悲惨地死去,则是很多未死者面临的诸多问题的一个总爆发。仔细地分析这些问题,不仅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生者的悲悯。
当然,这是我又一次“上纲上线”的思考。

期待在诺奖转播中见到反思

南方都市报今日社论

本年度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举行在即,中国将首次进行实况转播。虽然这次转播仅限于自然科学奖部分,由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予以编导之后播出,但是鉴于诺贝尔奖在人类上百年历史中的重大影响,中国观众在看过了各种无足轻重的直播和转播之后,终于能够看到这样一个见证人类智慧与理想的现场,不失为一件幸事。同时,我们也从该转播节目的预告中发现,央视对这场颁奖典礼的包装值得商榷,它将使国人难得的一次学习和反思的机会变成一场娱乐和炫耀的晚会。
根据央视的宣传报道,12月10晚,对诺贝尔奖颁奖典礼感兴趣的中国观众,在央视科教频道看到的将是一台5个小时的大型特别节目《诺贝尔科学之夜》。节目中,除了来自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实况,央视增加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穿插了较多的娱乐节目,“画家、歌唱家、舞者、影视演员们表演助兴,科学与艺术在这场年度科学盛宴中将完美交融”,还包括“诺贝尔奖百年来诸多的奇闻趣事”,目的是为了让节目“节奏明快,轻松喜人”;二是重点进行中国科技成果汇展,“该节目的核心部分将浓墨重彩梳理我国十六大以来取得的重大科技成就,展现中国科学家孜孜以求、兢兢业业的科学研究精神,充分展示中国的科技实力,以及诸多科学进步成果在世界范围内的重大影响”,“其中包括载人航天、绕月工程、青藏铁路、人造太阳、生命大爆发理论、人类基因组、超级杂交水稻等重大科研成就,向广大观众展现我国科学大家的风采”。如此看来,一场诺奖典礼大有被活生生地演绎成中国科技界的春节联欢晚会的希望。
无论有多么庄严神圣,任何颁奖典礼都应该被允许拿来改造成轻松的娱乐节目,甚至恶搞也是一种表达自由,但是这样的事情似乎不应该由一个国家电视台的科教频道来做。好在我们都看过春晚,知道央视的“轻松喜人”往往也正经刻板甚至让人感觉沉重,不必对此有太多的担心。再说娱乐只是一个“寓教于乐”的外壳,值得探讨的是上述“核心部分”,即借此机会展示中国科技如何影响世界。
诺贝尔奖中每一项具体的评选都可能存在着争议,然而无可争议的是,从总体上说,它代表世界科学、文学及和平理想上百年来的最高追求、最高评价和最高成就展示。中国本土科学家、作家和活动家未能有一次机会上榜,一直是中国人的心结。每年秋天,传统中的收获季节,诺奖上的一无所获总是让国人心潮难平,从专业人士到普通百姓,人们纷纷在各个方面进行一再深入的反思,成为舆论界的一道风景。如果国家电视台置这些蔚为壮观、痛心疾首、大声疾呼、振聋发聩的舆论于不顾,在世界最高的科学成果、一流的科学大家面前,没有一丝敬畏的心态,没有一点反省的精神,没有一种学习的诚意,反而班门弄斧,趁机炫耀,那既是对人类智慧的蔑视,也是对国民上进心的嘲笑。诚然,也有不少舆论认为诺奖只是西方的一个奖而已,其评选难免因文化的隔膜、交流的欠缺甚至政治的偏见而影响公正,我们不必为此背上负担。即便这样,我们也不至于沾沾自喜。
相对于自然科学奖来说,诺贝尔奖中的文学奖与和平奖争议更大,更容易让中国人怀疑它的公正。这是因为自然科学更容易形成统一和规范的标准,而文学与和平理想本身就难以脱离意识形态的影响。尽管如此,百余年来文学奖、和平奖和近半个世纪的经济学奖评选出来的人物,绝大多数也都能得到中国文学界、学术界和普通民众的高度评价。我们没有必要因为个别争议而对这些重要奖项视而不见,使完整的颁奖典礼变成自然科学的晚会。自由包容和信息畅通是现代国家的基本性质,也是现代公民的基本权利。
央视的宣传报道中解释说,这样包装诺奖典礼的目的之一是“使广大中国观众树立更强大的民族自信心”。我们认为,真正的民族自信心应该建立在谦虚和诚实的基础之上。中国科学界、文学界、经济学界和其他领域的确硕果累累,其辉煌成就令国人感到骄傲,但是在诺贝尔奖面前,我们还是期待从国家电视台听到更多反思的声音。反思才能学习,诚实才能进步。只有通过学习而进步,使中国自然科学、经济学、文学与和平理想都大为提高之后,中国人更强大的民族自信心才能真正树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