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馆是免费的,这让同行的人惊讶不已。不仅门票免费,里面的小餐馆还非常美味,而价格一点都不比外面的更贵,这让习惯了中国方式的人忍不住啧啧感叹了。中国的著名景点给人的印象是,门票一涨再涨,饮食贵得离谱,而且谁也不会奢望好吃,吃了不拉肚子就是万幸了。
国人多半知道,大英博物馆掠夺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全世界很多文物。但人们不知道的是,很多掠夺者或者收藏者把文物捐赠给博物馆,博物馆又免费展出。捐赠的还好说,对于那些想挣钱的收藏者,博物馆还得花上大笔资金去买来。
不仅大英博物馆如此,英国的几乎所有国立博物馆、美术馆都免费开放。不仅英国如此,我也去过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巴黎卢浮宫、雅典卫城、罗马圆形大剧场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地方,大体知道这些地方几乎都是在做亏本买卖。守着这么些举世闻名的文化遗产,都不能挣钱,这放到中国,市长大概都想辞职了。
不仅不能挣钱,政府还要买单。根据公开的资料,这些地方百分之六七十的资金来源都是政府财政拨款,其次是基金会和私人捐助。政府出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中国搞文化遗产的地方必须面临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假如世界遗产是一个花钱的事,政府是否还会那么热心地组织申报?
我是一个文化遗产和博物馆爱好者,去的最多的地方当然是在中国。从文明的角度说,中国一个让人激动的地方。但是从遗产保护的角度说,中国几乎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地方。凡是有一点文化的东西,都会被政府关起来。这一关,不仅是门票的问题,更是让文化从百姓生活中隔离出去了,抽空了。有人说,博物馆已经代替教堂,成为伦敦人精神生活的重要场所。有谁敢说,故宫是北京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直认为,巴蜀文化是没有受到儒家主流文化足够重视的一个文化遗产。几年前成都市内发现了规模巨大的金沙遗址,来自商代的历史现场,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前不久我去参观了新建的金沙遗址博物馆,发现门票竟然要80元。就相对值来说,比雅典卫城要贵七八倍。这不明摆着拒绝普通市民参观吗?或者让他们一辈子就去一回?它的后果就是,我所认识的成都人,没有一个人去过。对于多数成都市民来说,等于没有这个文化。
美国是一个历史很短的国家,但是美国人一直生活在短短的历史之中,随处可见一所普通的小学校墙上写着“建于1825年”之类。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到哪里去了?我以前认为,要么被毁坏了,要么被关起来了。现在我多了一点认识,那就是关起来的部分也在继续被毁坏。
我这些感慨都是因为前几天的一个新闻。世界遗产大会在新西兰召开,会上传出消息说,中国的故宫等六处世界遗产被亮黄牌。随后新华社发消息说,亮黄牌是不实报道,只是世界文化遗产中心和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将组成考察组,对丽江古城和三江并流两处世界遗产进行实地考察并提交报告。
从生活常识出发,我敢说,没有人会怀疑头一条新闻的真实性。丽江古城和三江并流我都去过,我甚至觉得,不亮黄牌真是世界遗产保护组织的失职。中国还有150多个地方排着长队申报世界遗产,但谁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为了保护文化,而是为了出卖文化,变文化为商业。很多年之后,人们会发现,这是世界遗产保护史上的一个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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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遗产本是花钱的事
七月 3rd, 2007 — 未分类
诤言奖是对大众媒体的羞辱
七月 3rd, 2007 — 未分类
云南省政府首创诤言奖的消息发布之后,可能出乎主办者的意料,立即遭到媒体人士的广泛批评。也有个别媒体人士予以支持,并表示了对批评的惊讶:政府问计于外脑,我们鼓掌欢迎,问计于百姓,为什么反而遭到批评呢,难道不是老百姓更了解自己政府的问题吗?
这个惊讶其实没有弄明白批评者的意思。批评者从来没有否认问计于百姓的意义,而且正是基于更好更多地实现这一目标,才批评云南省政府的方法不对。正如大家已经指出的那样,集纳诤言并予以奖励并不是云南省政府的首创,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开始了,甚至比这做得更好。两千多年以来,直到今天,就算没有明确地设立什么奖项,这种奖励却一直存在。它的问题不在于诤言,而在于集纳诤言的方式,是单向控制的、集权专制的,与现代民主政治的方向正好相反。
这些持批评意见的媒体人士没有说破的一点是,这种方式其实是对大众媒体的羞辱。从现代文明的分工上说,大众媒体的职责,一是信息发掘和公布,二是舆论监督,完全包含了集纳诤言的内容。大众媒体整天在那里奔波奋斗,努力调整自己的角色,承担自己的职责,有一天却突然发现,政府完全无视于自己的存在,需要集纳诤言时,还要另起炉灶,成立什么诤言奖领导小组办公室,悬赏以求。这就好比明明有一支天天训练的警察队伍,政府需要维持治安时,却临时重金招募一批保安人员,警察们感觉惊诧莫名一样。
政府作出这一抉择等于宣布媒体在这件事情上的无用,否则那个诤言奖领导小组办公室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财了。媒体的确应该感到羞辱,而不仅仅愤怒的是,在直言批评政府、广纳百姓意见方面,自己真的几乎是没有用的。领导一讲话,媒体就觉得重要;政府一决策,媒体就高呼英明。批评者说,诤言奖表达的意思是“我让你批评你才能批评”。诚实地讲,对于多数媒体而言,你让它批评它也未必敢真批评,它会化批评为表扬——政府敢于接受批评,多么伟大啊。是啊,你还是让我表扬吧,这样心里才踏实。
从这个意义上说,云南政府要真的获得诤言,成立一个领导小组,从财政中拿点钱出来奖励,也是一种很现实的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羞辱一下大众媒体,倒是一个很英明伟大的决策。
没错,在大众媒体不能满足集纳百姓意见的需求时,政府另辟蹊径,也无可厚非。但是,云南省政府面临的问题仍然是,信息要不要公开?过去君王可以不公开,因为天下是他家的,建设好天下也就是发家致富,这也是他采纳善言的根本动力。而现代社会中,天下是天下人的,也就是人民当家作主了。你要从纳税人的钱中拿出一部分作奖金,你这个评奖小组的办公费用和工资用的也是纳税人的钱,岂有秘密运作的道理?
政府撇开现有大众媒体,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新的平台,公开透明地评选,并允许讨论和批评,等于是新开设了一个媒体,那也好说。那样的话,问题变成了利用政府资源支持某家媒体的垄断行为。
我本来以为应该讨论的是这个垄断问题,因为云南省政府规定,“诤言以3000字以内的书面文字表达,国内外人士的诤言可通过直接送达、邮寄或向云南发展网‘诤言专栏’发送”。查一下这个云南发展网,是政府研究室办的一个网站,其普及程度肯定比不上多数大众媒体,莫非趁机来提高点击率?但是几天之后,这个网站发了一则声明,称“考虑到保护诤言者的隐私和作者著作权等因素,办公室要求我网站不能随意公开诤言者的个人情况及诤言内容。今后,办公室将收集到的诤言进行初选,对符合诤言基本要求的,每个工作日末对所收诤言题目进行公布”。这个声明比较奇怪,既然是公共问题,有什么隐私可言?如果有人附带了隐私,那显然不属于征文范围。至于著作权,更是让人糊涂了,难道一个文章发表了就没有著作权了?假如进言者声明放弃隐私和著作权,网站是否考虑发表呢?
这个声明的主旨是,连公布诤言题目都要经过审查。这完全映证了批评人士所说的“秘室政治”、“耳语政治”的特征。如此诤言奖评选,不仅羞辱了媒体,也羞辱了人民。
既非社会责任感,也非过度商业化
七月 3rd, 2007 — 未分类
按:本文写于2007年5月,发表于《天涯》杂志2007年第4期,杂志出版后方贴出。
酒仙桥选票的控诉
七月 3rd, 2007 — 未分类
我是一张选票。我知道,多年以前,你们刚认识我的时候,我的形象不怎么好,总是被你们的报纸写成“政客争选票”、“金钱换选票”之类,怎么难听怎么说。不过,那时我总算还是跟着总统啊、首相啊这些政治大人物出名的。来到中国以后,我一向低调行事,因为你们的领导既不用争也不用换,没人重视我,甚至有人蔑视我,认为我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直到这两年,我突然出名了。但是呢,公众知道我,靠的是春晚、超女和林妹妹,我成了娱乐圈中的一员,一副随时准备和人上床的样子。
几天前,我终于有了一个履行本职工作的机会。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呢?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往前推,直到最初的祖宗,都把维护公众利益当作第一要义。那天,我被请到了北京一个叫酒仙桥的地方,去决定是否实施危房拆迁。那个地名让我听着就有些晕,不过我还是乐颠颠地去了。原来那里在搞一个危房改造工程,据称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单个拆迁项目。既不意外也不例外,拆迁补偿的方案引起了争议。有关方面脑瓜一拍,想到了我,说要进行“民主表决”,只要多数人同意拆迁,少数不同意的人,也只好搬出去,让人把房子捣毁。
你们可以去找来照片看一看,那可真是一个难得的选举场面啊。居民们排着长队,把我拽在手中,然后投入透明的投票箱。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在发出的5473张表决票中,共收到赞成票2451张,反对票1228张,无效票32张,1700余户弃权。
有关方面赶紧宣布说,超过六成的人赞成拆迁。不过马上有人指出,数学没学好啊,应该加上弃权票,赞成者只有44.8%。拆还是不拆,是一个问题。
不过,拆还是不拆是一个问题,投还是不投是另一个问题,而且是先于拆还是不拆的问题。
作为一张选票,我要报案:我在酒仙桥被强奸了。
来到这个地方一看,我就知道上当受骗了。我们选票是用来干什么的?民主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是指在公共事务领域内,通过选举的形式,实现由民众任命官员,由被统治者监督统治者的一种普遍的参政机制。可是在这里,我被用在了私人领域,成了统治者对广大民众的控制工具,还让民众之间互相埋怨,互相压制。简而言之,我成了打手,成了帮凶。
要知道,民主制度的前提,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正是有了这一个不可侵犯的权利作为基础,人们才有需要通过民主程序来予以保护。如果民主程序反过来剥夺了私有财产权,那么它有什么价值?
举例来说,你有一栋房子,外出旅游数日后回来,发现房子没了。有人对你解释说,通过投票,多数人同意对这条街进行改造,你的房子被“民主”掉了。你可能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这就是你们这些选票干的好事!
由多数人投票决定少数人的权利生死与多寡,托克维尔称之为“多数人的暴政”。苏格拉底和耶稣都死于多数人的暴政。北京酒仙桥的部分居民的财产权眼看着也要死于多数人的暴政。
这些账,有人算到我们选票头上,甚至怪罪于公众的民主素质不高,这真是冤枉。托克维尔说了,在选票和个人权利之间,应该有一道屏障,那就是官僚和法律。简单地说,选票应该选出官员,官员应该制定法律,法律应该保护私产。
酒仙桥的错误在于,选票直接指向私产,选民和选民斗争,官员和地产商倒在旁边渔翁得利。这不仅误解了民主政治,而且走向它的反面。民众上当了,选票被利用了。
这就是我,一张选票在酒仙桥的遭遇。在娱乐圈,我觉得自己被玩弄;在这里,我觉得自己被侮辱。恰恰是这些地方的人,最喜欢这样说话:请投下你神圣的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