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典型的集体谋杀案

这个标题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虽然我要说的事情并不血腥,但是我认为它比血腥更为可怕——它谋杀的不是肉体,而是思想;它并非出自恶念,而是源于善意;它并非不同寻常,而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在这个案子里甚至没有坏人,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受益者,但其实人人都是受害者。
这是我读了上期《南方周末》一篇报道后的感受。这篇报道有一个非常准确的标题:“‘集体’是谁?”说的是今年央视春晚一个节目背后的故事。这个节目是打工子弟诗朗诵,那首诗题为“心里话”,作者署名为“集体创作”。报道揭示这首诗的原作者是北京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秦继杰,他被迫违心地放弃了作品的署名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篡改。
这个节目打动了许多观众,同时因为其中的两句诗而遭到广泛的质疑。这两句诗是:“别人与我比父母,我和别人比明天。”有人认为它过分功利和庸俗,更有人认为它认可并劝导人们接受不平等的现实,而且分明是糊弄穷人的谎话——没有今天何来明天?起点不公平,过程也不公平,如何迎来结果的公平?这两句诗被当作反面说教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有意思的是,这两句诗,正是央视“集体创作”添加上去的。原作者秦继杰在正式演出前听到了这两句诗,也觉得“很生硬”。他认为篡改者根本不了解打工子弟,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强调自己的父母。
绝非巧合,这些篡改十分典型地展现了央视“集体”是如何篡改民间声音、漠视民间情感、抹杀民间思想的。他们有一整套现成的观念和娴熟的技法,把真实的变成虚伪的,深情的变成轻浮的,厚重的变成空洞的,尖锐的变成圆滑的,生动的变成呆板的……以适应报道中所说的“春晚语境”。又比如这首的原标题叫“我是谁”,是那些从小随父母生活在城市却被城市拒绝、身世飘零的孩子们对社会沉痛而尖锐的追问,却被央视“集体”篡改为“心里话”,成了软弱的温情的告白,而且以一句“我和别人比明天”的阿Q精神把他们遭遇的所有不公不义化解为零。从某种意义上说,篡改后的诗作的表达走向了原诗的反面,成为央视屏幕上又一个蒙骗百姓、讨好领导的点缀。
我这样说一定会让那些煞费苦心的央视编导们感到委屈,那些被节目感动的观众也会觉得我过分苛求,这正是这套集体主义机制的成功之处。应该说,这个案例虽然典型,但并不完美。真正完美的是,尽管声音被篡改、思想被抹杀,但是所有的人都感到满意。这个案例的不成功之处在于,诗歌的原作者秦继杰感到很不满意。
正是对那两句诗的不满意,促使他给广电总局写信,希望通过追讨署名权而与央视沟通。据央视编导对记者解释,当时离直播还有三天时间,更改署名要层层上报,“确实来不及了”。无可争议的原作者找上门来,三天时间竟然改不了一个署名?竟然要层层审查,是审查作者是否冒名顶替呢,还是他的家庭出身和思想面貌?这就是一架“集体”机器的可怕之处。最后,编导又是通过集体主义话语,成功地对原作者的著作权进行了剥夺——他“开玩笑似的”指着那些正在排练的学生说:如果你揪住这个问题不放,节目因此而上不了,最伤心失望的就是这些孩子了。这一套使秦继杰毫无反抗的余地:“我当然要顾全大局,这还用说?”于是他违心地签了一份放弃署名权的合同,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两句“生硬”的诗句在“集体创作”的名义下被塞进自己的作品。
而又正是这些刀砍斧凿,反倒让篡改者们从法律上找到了自我辩解的证据——编导对记者说,这些改动正是“集体创作”的证明。无论法律是否饶恕,这里面都有些无耻的味道。我这里讨论的并非法律问题,而是每天都可能在我们生活中发生的思想谋杀事件。
刘军宁曾经撰文比较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他说,“‘集体权利’的概念(即权利属于集体,而不是属于个人)意味着‘权利’属于某些人,而不是另一些人,某些人具有任何他所喜欢的方式来处置其它人的权利,这些特权还包括许多其它僭取的权利”。
“集体”是谁?这是一个值得反复追究的问题。

当钉子户挥动着五星红旗

“最牛钉子户”的男主人杨武爬上了建筑工地大坑中的“孤岛”,那里是他祖辈留下来的房屋,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因为与开发商的持久谈判而成为舆论的焦点。他知道四周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新闻记者的镜头在对着自己。他站到了屋顶,挥动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这个瞬间被记录下来,随后出现在各个网站,甚至刊登在第二天的报纸的头版。
国旗的这类用途——握在抗议者的手中,并登上报纸的头版——并不多见,因此每一次都显得意义非凡。杨武夫妇这样做,是受了北京一位老人的启发。这位老人为了在拆迁运动中捍卫自己的私有财产,曾经将《宪法》第十三条大书于墙上,并在门口插上国旗。那条规定是:“公民的合法私有财产不受侵犯”。这时,国旗和公民权利站在一起,它彰显着《宪法》的尊严,它抒写着公民的真正的国家意识,也就是在个体权利受到威胁时,向《宪法》和国家寻求保护。从现代公民意识上说,这是国旗的荣耀。
刚刚过去的全国“两会”期间,媒体上也反复出现人民大会堂的国徽与国旗,读者记忆犹新。钉子户手中的这一面国旗,使庙堂之高的国家象征与民间社会的日常生活有了一个连接的通道。
不可否认,赋予国旗这一荣耀、使它得以完成这一连接的是大众媒体。如果没有媒体的报道,杨武就不会去挥动国旗,或者说挥动了国旗也没有意义。世界上任何地方,抗议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有传播环境、有舆论监督。
正是因为如此,阻止或漠视抗议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限制舆论。这是地方政府惯用的伎俩,或者说是地方媒体和政府长期合作达成的默契,成为一种惯性思维。重庆出了个“史上最牛钉子户”,位于市区的一个轻轨站旁,其独特的景观人人可见,长达两年多时间。借用重庆市房管局一位官员的话说,这件事大到已经影响了城市形象(所以必须强制拆迁)。这么重大的事情,重庆媒体却不约而同地、或者是应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而在这些媒体上,可以肯定的是,每天都会报道若干件意义比这件事小得多的事情。
事实上,在西方国家物权观念根深蒂固的背景中,杨武夫妇肯定算不上“史上最牛钉子户”,我甚至怀疑他们也不是中国最牛的钉子户。最牛的钉子户在哪里呢?我们未必知道,正如一周之前,我们并不知道重庆这个钉子户一样。在上海就有一个几天前刚被拆迁的钉子户,曾经以自焚抗议,其激烈程度远甚于杨武夫妇,但是因为媒体未能进行报道,人们对其“牛”劲如何不得而知。
所幸的是,我们拥有了互联网。虽然有关部门仍然可以对互联网下达禁令,但是其监管难度和网络传播速度都已今非昔比。上周的某一天,重庆“最牛钉子户”的现场照片出现在网络,并迅速传播开来,成为一个舆论热点,记者纷纷赶赴现场。在最初的几天,重庆媒体仍然对此视若无睹,但当全国媒体都热热闹闹之后,他们很难继续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也进行了报道。
强制拆迁的裁决一出,各地记者继续赶来,甚至有网站在附近租房进行全天候直播。从此,一切故事都在阳光下发生。这时,户主就有了抗议的机会,也就是公开表达的机会。随后,鲜艳的五星红旗就被赋予了保护公民权利的荣耀。
这一荣耀属于这面红旗代表的国家,属于这个国家中所有的公民。因此,回顾这件事情的发生经过,显得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