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先生在新书中要求“摘帽”,随后好评如潮,不但原有的帽子一顶没有摘掉,而且还有更多的帽子向他飞来。这是近日发生的一起文化事件。
在最新出版的《病榻杂记》中,季羡林先生要求摘掉戴在他头上的三顶桂冠:“国学大师”、“学界(术)泰斗”和“国宝”。有人认为季先生是在暗讽学界的功利和浮躁,以劝诫他人,但细读那篇文字,我认为他主要还是在谈自己,朴实而真诚地,觉得那些帽子夸大其词,不敢担当,也不愿身为名累,想要自由自在。从季先生长期的学术风格和生活态度看,这是合乎逻辑的。
摘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请求公布后,评论蜂拥而来,但是认真对待他的请求内容的文章,我只读到傅国涌先生的一篇——讲到他的散文成就的确被媒体拔高了,他的文化、时事观点更值得商榷——其他评论无一例外地继续为他戴高帽:世事洞明、淡泊名利、大美不言、名士风流、道德楷模、大师风范、精神领袖……至于他请摘的三顶高帽,这些论者要么不置一词,要么直言反对,认为这些称号对于他来说是实至名归,当之无愧,“如此恪守道德操守的学界中人,实属凤毛麟角,能不‘宝而贝之’?”
读这些评论,我发现要得到一个道德大师和精神导师的帽子,似乎比国学大师来得更容易。本来以为,按正常的逻辑,一个人要在专业领域内做点成绩,皓首穷经,总能有所得,但要成为道德高标,并非时间就能赐予。
这让人想到钱锺书和巴金。他们在专业领域也都有着无可争议的卓著成就,而又都在晚年分别成为精神道德的楷模。钱先生是因为说了一些讥讽时事的俏皮话,来体现他淡泊守拙的态度:“招邀不三不四之闲人,谈讲不痛不痒之废话,花费不明不白之冤钱也”,“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等等。巴老则深切而沉痛地追忆了“文革”,对自己的经历进行了反省,呼吁人们要“讲真话”,提倡建立“文革”博物馆。
我对这些老人的为人做事都充满敬意,也认为他们的讥讽和呼吁都对浮躁的现实有振聋发聩之功,但是平心而论,他们在精神道德方面,摘获了汉语中几乎所有的溢美之词,其实也是一种未必恰当的高帽。他们本身不是思想家,也并没有像甘地那样苦行僧般地道德示范,没有像马丁•路德•金那样为民众的权利而舍身斗争,尤其是这些他们的晚年都生活在社会急剧变化的中国,但他们对风云际会的现实要么无力发言,视而不见,要么说出“人和政通、海晏河清、灵犀一点、上下相通”这样有谄媚嫌疑的话来。
和季先生一样,老人们都头脑清醒,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也知道一些庸人在利用自己的声望,他们的讥讽、忏悔和推辞,都是一种回归平常的愿望,也是一种微弱的反抗。但是那些高帽子好比犯人手腕上的手铐一样,你越挣扎它卡得越紧;又像皮肤上的荨麻疹一样,你想抓一下痒,结果更多的痒出来了。
至此,问题就变成了:到底是谁需要大师?是谁在绑架着耄耋老人坐上神龛?事实上,这是权势者和普通民众的一次合谋,共同掩饰真相,剥夺老人的自由和权利。
就权势者来说,他们不能做到对所有知识分子都尊重,所以需要一个代表,来体现他们对大师、知识和道德的尊重和推崇;同时也需要一个典型,来满足民众的精神渴求,安抚他们的道德望乡。而民众呢,在看惯官场腐败、富豪不仁之后,在为卑微的生活终日忙碌之后,的确需要这样的安抚,最好就是一个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精神领袖。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追寻大师,没有大师就塑造大师。用福柯的理论说,那就是权势者将压迫机制承包给了社会,社会中弥漫着纵横交错、无所不在的权力网,被指认为大师的人无可遁逃。
季羡林旧帽未摘新帽又戴
一月 12th, 2007 — 未分类
火车票不涨价与郝劲松写信的关系
一月 12th, 2007 — 未分类
如果政府并不是一个背对着民众的神秘人,而是一个由民意支撑、与民众互动的机构,那么它就不大可能放出一个什么消息来吓人一跳,坏消息不行,好消息也不行。春运火车票不涨价的消息,其实就突如其来地吓人一跳,甚至很多专家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这是不正常的现象,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好消息,所以大家也不深究,忙着报喜去了。
人们对于戏剧性的变化,总猜想有一个戏剧性的原因。于是有一个人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他就是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郝劲松,因为他曾就春运火车票涨价一事状告铁道部,一审败诉,目前还是上诉中;同时,几天前他致信铁道部长,呼吁春运期间停止票价浮动。大家都想知道,是不是他的这封信起了作用。
铁道部也专门就此作了回答,说这事儿跟郝劲松写信并没有直接关系,主要是我部体恤下情的一个惠民政策。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回答。在我们的想象中,假如是一个特别在乎民意的政府部门,它的发言人哪怕装模作样也要这样说:感谢郝劲松和广大民众的意见,我部对你们的意见作了认真的考虑,决定予以采纳。再无赖一点,也应该说:由于邮政方面的原因,我们还没有收到郝劲松的来信,但是对于所有监督我们工作的群众,我们都表示感谢,并以降价这个实际行动作为回报。但铁道部不是这样做的,它的回答等于是说:爱告状你告吧,爱写信你写吧,我想涨价照涨,想降价也就降了,跟你们做的事没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礼节和修辞的问题,其实它在本质上反应了政府部门和民众的关系。铁道部的确可以不在乎民众的意见,否则它早就停止票价浮动制度了——自从2001年实行这一制度以来,民怨如潮,专家、律师、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以各种方式进行了反对,但“铁老大”充耳不闻,岿然不动,让很多人完全不抱希望了,所以这一次的好消息才像一个愚人节新闻。
我们也可以假设,其实郝劲松这封信起来关键作用,被某领导看到并作了批示,只铁道部碍于面子不予承认。这是否表明民意得到了尊重呢?从结果来说,的确如此,但是它并没有程序上的普遍性意义,除非我们统统废除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制度性决策框架,退回到拦轿喊冤的时代。
专家已经指出,春运火车票不涨价只是纠正错误,回归正常,并不是铁道部对民众的恩惠;所谓因此要多承担3亿元成本的说法也不正确,正确的说法是今年开始不要这3亿元的不义之财了,那么这么多年是否拿了若干亿不该拿的钱呢,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其实,这些说法还是太书生气了。无论是什么东西起了作用,领导批示也好,铁道部慈悲也好,舆论压力也好,必须有一个反证:假如不批示,不慈悲,不管舆论,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发生,“铁老大”仍然老大气派,那么你就必须承认,客观上的确是他们良心发现,才不涨价了,这也的确是一个惠民政策。
在现代政治伦理中,政府与民众应该是权力、责任和义务的关系,而无所谓恩惠与优待。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动辄就说政府和领导的恩情;特别是底层民众,其利益经常得不到保障,甚至被政府部门剥夺而不自知,而稍许将剥夺走的东西还回一点,就要他们感激涕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愚民教育。
春运火车票价的涨与停,是一个重大的民生事件。厘清其间的起伏变化和关键枢纽,对其他问题的讨论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尽管结果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只有结果是不够的,导致这个结果的决策过程,也应该予以公开,而不是让民众去猜测一封信到底被谁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