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从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榜样

大江健三郎,从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榜样

长平

一个真正对中日关系有兴趣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应该认真读一读大江健三郎上周在北京的两场演讲的记录。看得出来,这位作家为这两场演讲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用情甚笃,用心良苦。

一场是在北大附中,讲给年轻人听的,题目叫《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即便是国内的作家,也很少见到这样饱含深情而又循循善诱的演讲。一开始,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老人,谦卑而又真诚地拉起了家常:“沿河而建的那排房屋里有一间是我的家。在我家那不大的房屋间有一个院子,院里生长着一株枫树,我便在那棵树的大树枝上搭建了一座读书小屋,坐在狭小的地板上阅读小开本的文库版图书,是‘岩波文库’系列丛书中的一册。”这是在回忆读鲁迅的小说。他详细地讲了翻译的版本、孔乙己的注音,以及阅读时自己的想象。演讲中间,他还穿插了自己的不幸的智障儿子的成长故事。

另一场是在社科院,对作家和学者讲的,题目叫《始自于绝望的希望》,开头则讲了1960年他第一次来中国访问时,日本民众大游行抗议政府修改安全条约,他作为一个反对派知识分子的立场和行动。随后,他阐释了日本政治哲学家南原繁的思想,表达自己对于中日关系和世界未来的忧虑。

大江健三郎是温和、低调、朴素而儒雅的,跟华丽、夸张、动辄炫耀演讲技巧的李傲之流完全不同,但是毫无疑问,他的演讲技巧非常高超,从形式到内容,都针对不同的场合做了精心的安排。但是我这里讨论的不是演讲技巧,而是一个作家的内心的真诚,以及一个知识分子在中日关系中的行动。

听他演讲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位老人耐心细致得有点啰嗦。其实,读大江健三郎的小说和散文,都会有这种印象,这是因为他对读者掏心掏肺的写作态度,一个借助鸟雀的叫声把智障儿子训练成作曲家的父亲特有的态度。演讲之后,他参观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却在整个参观过程中,紧闭双唇,一言未发。我的理解,这就是真正的言为心声,无言也为心声,而不像政治家和投机分子,在各种场合都急于表态,各种表态都大同小异。

通过川端康成等作家的书,而把日本文学理解为雅怨和哀美的人,读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尤其他的散文,一定会感到困惑。大江自己也说,很多人认为他的散文文学性不强。一个具有丰富的文学想象力和描写能力的人,却并不一味地沉溺于文字的玩赏,而以介入生活的态度,用文字表达对社会和政治的焦虑,写出了一种介乎文学和新闻之间的文字(当然也不是我们的报告文学)。例如〈广岛札记》中,“1963年的一个夏日,我到达广岛时,天刚蒙蒙亮。荒凉的无人之城的幻影一瞬间从我眼前掠过”,这是一个作家的感悟;而“众多事实表明,常务理事被拒之门外,迟迟不散的常务理事秘密会议正陷入僵局……共产党、社会党、工会总评议会、外国代表团,特别是中苏代表团之间的对立,使常务理事会左右为难,如陷泥潭”,则是典型的时事新闻报道。把超强的个人体验能力与对时代与社会的关怀和担当揉和在一起,这正是大江健三郎的价值。

再回到这两场演讲的内容。从题目中可以看出,这两场演讲有着相同的主题,那就是希望,无所谓有的希望,以及绝望中的希望。他读了一辈子鲁迅的书,对鲁迅思想的阐释,便是希望二字:“苟活者在淡红色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相比之下,近年国内那些关于鲁迅是不是偏激阴暗是不是不够宽容不够爱的争论,则显得促狭而猥琐。

大江健三郎的另一个着眼点是未来。他引用自己喜爱的法国诗人瓦莱里的话说,“我们最为重要的工作,就是创造未来。……虽说我们生活在现在,细究起来,也是生活在融于现在的未来之中。即便是过去,对于生活于现在并正在迈向未来的我们也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回忆也好,后悔也罢……”他一再保证,回到东京后要对日本的年轻人做同样内容的演讲,因为未来在中日两国年轻人的手中。

用鲁迅的希望观来看目前的中日关系,着眼于希望和未来进行思考,比起国内吵吵嚷嚷的愤青和无所用心的作家来说,大江健三郎真的让我们惭愧。尽管他一再宣称他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实业家,只是一个老年小说家,但是他对国际时事的观察入木三分。眼下的中日关系,的确有些荒凉,如同鲁迅在《一觉》中谈到的阴沉的沙漠,然而鲁迅说,“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

在粗暴上接吻,也许有些痛苦,甚至有些屈辱,但这正是希望所在。鲁迅留下的精神财富,这被这个日本人细细品味,而且以他的行动,正在践行着。

抗议是必要的,谩骂也可能是必要的,但是惟有真诚地敞开心扉的沟通和交流,像大江健三郎所做的这样,才是两国年轻人建构未来的基础。这一点我们做得如何?就历史而言,我们有大量的遗迹和见证,就未来而言,我们有生机勃勃的创造,让更多的日本人,不仅左翼的,还有右翼的,多过来参观与辩论,又会如何?而让那些整天在网络上泄愤的年轻人,多过去参观和交流,是不是更好?

我们的知识分子,又为两国的年轻人做了多少这样真诚而细致的工作?大江健三郎在演讲中说出了他对知识分子的理解:“被称之为学者、新闻工作者、小说家、诗人、音乐家和画家的那些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用自己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知识和技能从事着工作。但是,当他们认为自己所在社会的进程停滞时,就必须离开其专业领域,作为一个对社会、对国家、对世界感到担忧的非专业人士聚集起来并发出自己的声音。因为,这是知识分子的本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