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都是杏坛【http://www.my1510.cn/article.php?id=c90afac28d8e2f02】

 


杏坛设教浮雕,山西平遥文庙

印度鹿野苑讲道 长平 摄

和樊阳去外滩美术馆看展览,碰巧他的学生钱小姐在那里做义工。研究艺术的钱小姐为我们做了非常专业的导游。

 

 

吾友樊阳,向来深居简出,与世无争,近日突然走红,饱受媒体骚扰。看他拙于应对的样子,我不免有些愧疚,但又忍不住窃喜――日前上海之行,有意栽的花是去复旦大学演讲,无心插的柳便是把他出卖给了媒体。

樊阳是上海市一位中学教员。业界所知,是他带的毕业班,成绩总是拔尖。这只是他的稻梁之谋,最让他倾注心血的,是每个周末在家免费开设的“人文私塾”,给一些有兴趣来听的学生讲授文学、思想和时事,坚持了整整二十年。虽然桃李满天下,却是酒好巷子深,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此番拜访,听他发了一些牢骚。那几天上海最低气温零度以下,我进门以后,他和妻子管立勤女士让我紧贴空调落座,我还是感到寒气袭人。我知道如果没有客人上门,他们不会开空调,只说是习惯了。但是周末为孩子们打开,这也成了习惯。说起这个,管立勤也忍不住抱怨说,空调开着,有些孩子进进出出都不记得关门!樊阳却不以为意,他最大的困扰,是越来越多的家长,不让孩子来听他的免费课,而宁愿去上高价补习班。

几天后我看到《时代周报》记者和他的对话,再一次体会到他的这种心情――

 

时代周报:看学生一个个走了,你会不会很伤心?

樊阳:(提高语调)当然很伤心了!我最伤心的就是这个事!比如一个女生,她原来就喜欢追星,漫画,后来慢慢真喜欢文学了。从原来根本不读书的,变成了喜欢读书。但是高二了,她父亲的影响力显然更大,中秋节时,她爸爸来了,和我谈一谈,我就知道,哦,不来了。我很失落的。因为这个孩子是有变化的,但是最后还是被现实功利拉走了。我一直经历这种打击。……

   

回到酒店,我意绪难平,上网发了一条微博,简单说了他的事情,推荐媒体关注。有些意外的是,当天就有近千人转发,数百人评论。两天后,《东方早报》就刊发了整版报道。随后是《青年时报》、《时代周报》、《南方都市报》、《中国青年报》、《潇湘晨报》、《环球时报》英文版等十多家媒体的约访。这期间我和樊阳通过两次电话,我有些失望地发现,成为媒体宠儿,他一点也不享受,反倒是满心苦恼。我只好劝他说,媒体报道也是人文教育,而且受众更广,你就从了罢。

他抱怨说,媒体写得太感人了,不大像他自己。我说每个媒体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视角,每个记者写出来的都只是他心目中的樊阳,你就不用对号入座了。跳将出来当一个旁观者,看看十多家媒体如何描绘不同的樊阳,也是一件趣事。话虽如此,当我读到下面这一段对话时,还是忍不住鼻尖发酸,潸然出涕――

 

时代周报:当时你还没解决住房,上课地点怎么解决?

  樊阳:就一群人坐在复旦大学的一个花园里。

  时代周报:当时是怎样的情景?

  樊阳:复旦的那个花园,叫曦园。我记得很清楚,冬天很冷,我们都穿着滑雪衫。我印象很深刻,从春天到冬天,我们有个女学生还去摇梨花树,弄得满头都是。

  有时候有些人会注目的,我就声音放低一点。

  时代周报:在曦园讲多久?

  樊阳:三年时间。买了房子后,周末就把儿子送到外婆家,在儿子卧室讲课。学生们来了就席地而坐。

 

这让我想到两个情景。几年前我去山西平遥,看了那里的文庙。那是中国现存最早且最完整的文庙,其中有号称规模最大的科举史展。从史料上说,这个展览值得一看,但是它毫无历史批判意识,对科举制度一味颂扬,更把状元传统庸俗化为一个旅游项目,我颇为不满。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幅浮雕,题为《杏坛设教》,描绘孔子讲学的故事。我停了下来,伫立良久,遥想春秋乱世,荒郊野岭,孔子携弟子席地而坐,诵诗读书,弦歌鼓琴,这是何等的伟业!把这种有教无类、浴沂舞雩的讲学当作科举的源头,又是何等的谬误!

后来我去印度旅游,参观鹿野苑,再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震撼。相传释迦牟尼在菩提伽耶觉悟成佛后,西行二百公里,来到鹿野苑,于菩提树下,向五位侍者讲授佛法。五位侍者有所证悟,旋即披上袈裟,成为世界上最早的佛教僧侣。这就是佛教史上的“初转法轮”。我们到时,夕阳初下,落霞满天。那棵古老的菩提树下,仍然坐了一众信徒,听一位僧人讲佛论道。尽管游人如织,此地一片寂然,唯有娓娓教诲,穿越时空而来。虽然言语阻隔,但我仍然席地坐下,倾听半晌。

我把这两个场景的照片找了出来,发给樊阳。我并无意要拔高他的行为。事实上,我们做朋友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媒体工作,我们经常谈论他的“私塾”,他也把一些学生介绍给我认识。然而,无论选题多么枯竭,我都没想过拿他做报道。这就是所谓“熟视无睹”吧。我发这两张照片,除了表达我的敬意之外,也是想要对他说,其实孔子和释迦牟尼的讲学也并不神秘――只要我们想要分享知识,哪儿都是杏坛;只要我们想要学习,哪儿都是鹿野苑。

 

附言:引用《时代周报》的报道,只是碰巧那天在地铁上读到它,禁不住老泪纵横,感慨良多,并不代表我对媒体的樊阳报道的评鉴。

“孝治”不能治国也不能治家【墙内http://www.my1510.cn/article.php?id=ed6bef1a036460e1】

 

河北魏县穷而乱,曾经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假药案,该怎么办呢?我想头脑正常的人,都会认为那就发展经济、加强法治吧。天才的魏县政府官员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关键在于“德孝”,关键中的关键又在于“孝”。还是老办法,领导干部带头“孝”。

在魏县的干部任用规定中,无德无孝一律不予提拔。怎么证明德孝呢?让父母开“德孝证明”。除此之外,媒体还报道说,自“德孝治县”以来,当地开展了一系列德孝工程,如每年举办十佳孝亲敬老媳妇评选、建设高标准敬老院、五保老人吃“财政”等。由此可见,“德乃人之本,孝为德之先”,古言不谬也。不过,以“孝”打假,从而治乱,魏县的这个逻辑实在不好理解。据我所知,假冒伪劣商品,很多都是家庭作坊生产,父母兄弟此间的精诚合作,到底是孝还是不孝?

“孝治”被认为中华优秀治国传统的复兴,魏县只是最新的一个例子。在此之前,山西河津、甘肃金昌等地出台过类似规定,都实行一票否决制。没有看到媒体关于这两个地方“孝治”成效的报道,却记得“孝治”之后的河津发生过不止一起矿难瞒报事件,其中著名的王家岭矿难至今没有公布死难者名单。尽管不都是地方政府的责任,但是其“孝治”至少没有发挥威力。重庆市还推出过“放假尽孝”措施,每逢家中父母、岳父母生日,党政干部必须休假一天,回家陪伴。如今此地大唱“红歌”,而在最红的年代里,“孝”被认为是封建糟粕,“大义灭亲”才是正道,这个矛盾不知道如何化解?

也曾有全国政协委员,在“两会”上呼吁将“孝”纳入干部考核体系,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全国官员“勤政为民”。我希望有人做一个统计,看看那些贪官中有多少人对父母不好,或者说有多少父母在他们升迁的时候,不会给他们开“德孝证明”?据说大贪官胡长青同时也是一个“大孝子”,总是让岳父睡床上自己睡地板。更多的官员根本无须如此劳神,权势之下,马屁精如云,“孝敬”其父母者,何止一家一姓?

媒体报道说,魏县已经有十多个干部因为“不孝”而未获重用。我很想知道这些阻止子女仕途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铁面父母。然而,报道出来的只有两位女干部,其中一位“和妯娌、婆婆之间关系处理得不好”,“还有一个是因为不孝顺公婆”,因此没有得到“德孝证明”。再联想到在这场“德孝”运动中,该县“每年举办十佳孝亲敬老媳妇评选”,这不就是“三从四德”的借尸还魂吗?“孝治”成为打击女性独立发展的手段,其结果也只会进一步破坏婆媳关系。

有人会说,敬爱父母有什么不好呢?没什么不好,而且这是人类的基本情感。但是,“孝”一旦成为制度,它既不讲道理,也不讲感情,而只是一种统治手腕。根据胡适的研究,“孝治”的历史自汉代始,是叔孙通为建立汉帝国的“无赖粗人”创制的一种“帝国宗教”。鲁迅在讨论“魏晋相承,以孝治天下”时认为,“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

地方官员热衷于“孝治”,并不在于孝能打假治乱、反腐倡廉,而是想要推卸治理假乱和腐败的政府责任,还可以用“传统文化”来蛊惑人心。媒体曾经找出一些老人,他们得不到儿女的照顾,晚景凄凉。那些儿女的确负有责任,但是如此报道也极容易掩盖更重要的问题。假如社会保障健全,老人不靠儿女也能活得很好,他们还有这么凄凉吗?儿女还会那么厌恨老人吗?收起税来毫不手软的政府,怎么就不对社会保障负责呢?

记者调查发现,魏县大多民众都拥护“孝治”。这不过是因为,他们面临的选项,只有“孝治”和“不孝治”。而且大家心中都没有安全感,靠不了社会保障,就只能牢牢地抓住亲人。这种心态往往会让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事实上,在一个社会保障健全的社会,在一个不以“孝治”而以“法治”的社会,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以平等的爱为基础,往往更好而不是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