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奔月狂想曲

“嫦娥一号”成功发射的那个晚上,我想起了自己十多年前写的一篇小说。我搜集整理了所有关于后羿和嫦娥这两口子的传说材料,编了一个婚姻失败的故事。有朋友听了故事梗概,说比叶兆言新近搞的那个“重述神话”工程好多了。的确和叶兆言编造凄美壮丽的神仙爱情不同,我写的是人间婚姻的琐碎和无聊,而这正是嫦娥奔月的原因。
神话中说,后羿为了挽救婚姻,去西王母那里讨来了灵药。这药两人分食则长生不老,一人独食则羽化成仙。我想,嫦娥看见你后羿就烦,还能忍受跟你长生不老?被逼无奈,她只好奔月去了。
当时我不知道雄壮的探月卫星会被命名为“嫦娥”,否则就不会写得这么消极。我想起它来是因为觉得,美国人搞航天技术能激发出《星球大战》,我们的飞船和卫星也不应该白跑,得搞几部大片出来。嫦娥奔月就是一个现成的题材。
朋友说,我的故事应该放到当代背景中来。在一家外资公司里,有一个白领名叫嫦娥,她老公后羿是中国射日集团的高层。由于最近股市疯狂,国企老总们钱多事多,婚姻变得苍白起来。嫦娥从法国前第一夫人塞西莉亚那里获得灵感,跟春风得意的老公说拜拜,搬到父母家去住。她父母住的那个小区名叫“月亮花园”。
这听起来像个韩剧,得不了大奖。朋友说,那就多弄点床戏,至少要有三场,而且不要裸替,要一览无余。这样倒是有可能得金球奖,但是国内放映就有麻烦,要剪掉至少七分钟,而且对白中嫦娥说“快飞,快飞”要改成“飞吧”。
或者让嫦娥去参军,做一个单纯美丽的女战士,在朝鲜战场上跟一个帅哥一见钟情。这个帅哥是从台湾来的,那边还有一个美女在隔海相望。远水难解近渴,女战士俘获了帅哥的心。但怎样让她奔月去呢?朋友说,那就让她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宇航员,第一个代表中国人登上月球。
如果让导演说,金鸭奖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奖,对他来说比奥斯卡更重要,那么这个电影肯定能获得金鸭大奖。不过颁奖典礼恐怕没多少人看,看了的人也记不住你,因为主持人会叫错你的名字。

女厕所里的公共政策

郑州市出台新规,要求今后公共场所建设的公厕里,女厕面积一定要比男厕大。看到一些女性朋友为此感到高兴,就像看到民工听说春运不涨价而高兴一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些常识性的问题,醒悟过来为什么这么难?
两年前有个走红的话剧叫《厕所》,其实就是另一部《茶馆》,借厕所这个场所来说时代变迁,创意上又比《茶馆》更具现代性。不过这个戏的编导很明显都是男的,虽然有名女演员参演,但只是起着爱情润滑剂的作用,整个戏是以男厕所为主线,女权主义者也许会认为戏名应该改作《男厕所》。
这个话剧获得的评价很高,大家对它这样的忽略都不以为意。我当时只是从艺术上觉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现在看来也是一个社会观念问题。
说起来,我对女厕所关注已久。这种关注并不是来自女权观念,而是源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从多年前开始,陪妻子逛街逛商场,帮她找厕所、等她上厕所,就成为我的一个负担。有时在电影院或大商场,女厕所外的队伍长得令人不可思议。看着那些明显体内紧急而又不得不耐心等候的女人们,我有时也会套用一个疑问:你们为什么不生气?
我以前认为这是一个中国问题,后来到欧美,竟然发现女人排队如厕是一个全球现象。但是也有不同的景观,比如有一次在美国校园里,男女两边都在排队,女多男少,一个女生大概忍无可忍,抢占了男厕所,使得后来两个厕所都变成了中性厕所,不分男女排队等候。回国后,我也几次在发现男厕所较空的时候,试图效仿此举,但女士们几乎都没有响应,妻子也最终没有胆量。显然,这里面也潜藏着观念问题。
二三十年前,公厕内女厕的面积往往只有男厕的五分之一,也许有其合理之处,因为女士出门的人次远远少于男性。但是随着社会的变化,公厕一再演变,在设计和科技上都有了可观的进步,却未能将女厕数量问题解决,显然是由于观念上对女性和弱者的忽视造成的。
说女人们不生气可能不公平,据介绍,1999年,中央电视台“半边天”节目实地调查西单地区27个公厕的设计与使用情况,提出公厕性别安排的不合理之处,并得到许多观众的响应。在2005年的一项市民调查中,有43%的女性将女厕蹲位少列为北京公厕的首要问题。在其他一些城市,也早已出现同样的呼声。
此外,还有一些妇女组织和医疗机构调查过女性因为公厕缺少带来的健康和心理问题。很多女性为了避免如厕尴尬,就采取少喝水和强忍的对策,结果导致膀胱炎、肾功能受损、尿中毒等疾病。心理专家还说,不少女人为此产生自我认同缺失,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麻烦和负担。
由此可见,女厕问题是公共政策早该惠顾的一个“角落”。
据介绍,美国纽约议会在上世纪40年代就出台过“厕所平等法案”,要求公共建筑内女厕的数量必须与男厕一样。到了2005年,该法案得到修正,规定以后纽约市新建或改建的公共大楼内,女厕马桶数量必须至少是男厕的两倍。
从个人经验出发,我认为中性厕所应该大力发展。有一次妻子受伤,较长时间不能自行站立,我带她出门,上厕所不能入内搀扶,总是要央求别人帮忙,非常麻烦。有这些需要的人群更加弱势,更容易被受到忽视,而那些四肢健全的人以“心里别扭”这样的理由就可以把中性厕所轻易否决掉,这实在是文明的遗憾。

别把代沟问题说成雅俗之争

终于忍无可忍,老艺术家们站出来了,在京城开了一个座谈会,大声疾呼:“抵制网络歌曲恶俗之风,推动网络歌曲健康发展。”老人们赤心拳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年轻人的音乐世界里,他们的话不过是一块石头砸进大海,泛起一阵涟漪之后,很快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如果你觉得悲哀的话,那么这是新陈代谢的生命本身的悲哀。
在我看来,这件事的本质,不是雅俗之争,而是代沟问题。老年人对年轻人看不惯,这是很自然的事。不要说那么老的艺术家,就我自己,偶尔打开侄辈的QQ空间,看见他们的那些火星文,听着他们挂的那些歌,都忍不住要感叹:什么玩意儿啊!
代沟问题常常被替换为雅俗之争。老艺术家们总是被质问:你们现在认为高雅的东西,比如李谷一吧,更不要说邓丽君了,在八十年代不同样有被认为低俗的时候吗?就是歌剧,高雅得不得了吧,也不一直都有雅俗之争吗?我们当年热爱的、老艺术家们现在还难以接受的崔健,早都已经老成经典了。
音乐当然有好坏之别,也有诚实与虚假、深刻和肤浅、熟练与生涩的不同,但是雅和俗、健康和病态往往是一些伪问题。老艺术家们认为,电视上不应该播放《老鼠爱大米》这类肤浅的歌,但从诚实的角度看,我还真不认为它就比《好日子》、《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这样的歌曲差多少。那些公然撒谎的、谄媚的假大空歌曲,如今都被列入高雅之列,在电视上一次又一次地播放,它们对青少年的毒害,显然比网络歌曲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艺术家们不反对那些歌曲,是因为他们听着习惯。把自己的习惯称之为高雅,把别人的习惯叫作低俗,这多少有点让人听着害臊。但是老人们真就那么认为,他们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说了也就说了吧,大家不用那么紧张。
现在大家担心的是,这些老人们在无力“推动网络歌曲健康发展”之后,会不会气急败坏,然后游说权力,对网络歌曲进行查禁?我们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老年人的艺术主张和修养,没有耳染目濡、春风化雨地传递给年轻人,而必须通过这么激烈的抵制号召甚至权力大棒来实现?
世界是年轻人的,这句话其实也不怎么正确——世界当然是大家的,年轻人应该拥有历史和传统,老年人毕竟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应该受到尊敬。我一向认为,虽然我们号称历史悠久的礼仪之邦,但是历史和老人在年轻人心目中并没有真正的位置。在西方国家,名胜古迹、博物馆、老记者、老歌手、老作家,受到的礼遇都比我们这里好。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就文化领域而言,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我看来,老一代的精神要传承下来,应该靠自然的感染,而不是强行的灌输,更要警惕染指权力。抵制和呼吁,在形式上,其实更像年轻人的举动。艺术的力量也是人格的再现,如果老艺术家们能够在反省自我、体察人心、阐释社会方面做更多的事情,让年轻人感觉到正义、真诚和善良的激情,他们的影响力就会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