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容忍的到底是什么?

“纸做的包子”,这是北京电视台播出的那条虚假新闻的标题,很容易让人想到一句俗语: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个新闻很快被证实是记者的胡编乱造,震动了中央,相关责任人受到了空前严厉的处理:除了编造者被刑拘以外,还有包括主管副台长在内的多人丢了工作,中宣部等三部门向全国发出通报,要求坚决杜绝虚假新闻。是的,这些雷厉风行、毫不手软的处理,理由都是发生了虚假新闻,让人觉得,我们对新闻真实度的要求非常高,好比眼睛里忍不得半点沙子。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个疑问:那纸里熊熊燃烧起来的,到底是什么火?换句话说,我们所不能容忍的,到底是什么,是虚假的新闻,还是影响恶劣的新闻?
这两天发生的另外一个虚假新闻印证了我的疑问,那就是所谓“史上最毒后妈”事件。江西女孩小慧因病吐血,却被报道为遭其继母残忍毒打,如今被证实为策划和编造。这个消息不仅电视台播了,报纸和网络也广为报道,网民们还对无辜的继母群起而攻之,令其受尽辱骂和威胁。但是,迄今为止,我没有听说有领导感到震惊,也没有听说哪家媒体受到处分。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新闻的真假,而是影响的好坏。同样是编造新闻,“纸包子”的编导被刑拘,“毒后妈”的撰写者却可以站出来解释,称其动机是为了给小慧治病,于是得到广泛的理解和同情,谓之“善意的谎言”。
再多想一想,我们会发现一些虚假新闻甚至受到肯定,获得表彰。比如过去一些英雄日记、劳模事迹,虽然疑点重重,但仍然被大力宣传。又比如主流新闻报道中常见的“会议圆满结束”、“形势一片大好”、“灾民们兴高采烈”、“每一位华夏子孙都感到愤慨”等等,显然经不起推敲,但仍然长期占据版面的头条和新闻奖的头奖位置。对这些新闻的肯定和表彰,不是因为它们最真实,而是因为它们“效果好”。
也许世界真的有所谓“善意的谎言”,但是至少在新闻报道中,我坚决支持中宣部等三部门通报文件中的用语:“坚决杜绝虚假新闻”。按照字面去理解,这句话显然应该被注释为: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无论其影响是恶劣还是美妙,只要是虚假的新闻,都不应该被容忍。尽管从哲学意义上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客观真实还是一个问题,但是在传播学上,客观真实始终是新闻报道第一位的目标,并有其自身公认的标准。新闻的真实要求记者尽可能准确地描述事实,而不是按照效果来设计新闻。
几年前,世界老牌报纸《纽约时报》自揭家丑,报道自家记者杰森•布莱尔编造多起假新闻的事实,无比沉痛地宣告,这是它创刊150年来最大的耻辱,雄心勃勃的总编辑不得不引咎辞职。这个记者到底干了些什么呢?按照我们的标准,他编造的那些新闻其实都说不上“影响恶劣”。比如,他编造一个犯罪嫌疑人的人生经历,编造对一个战地英雄的父亲的采访。这些编造都合乎人们的想象逻辑,并没有“纸包子”或者“毒后妈”那样惊世骇俗的效果。但是对于新闻来说,无论效果如何,编造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从文化上说,我们没有求真的传统,而是比较重视实效。因此,要真正做到坚决杜绝虚假新闻并非易事,不只是领导需要改变观念,民众也应该反躬自省,扪心自问一下,我们不能容忍影响恶劣的虚假新闻,是否曾经为效果良好的虚假新闻鼓掌欢呼呢?如果媒体习惯了说谎,今天可能是善意的,难保明天就不是恶意了。前一种虚假新闻固然应该受到谴责,但只有后一种虚假新闻也被视为耻辱的时候,新闻的真实性原则才开始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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