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同题作文: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应朋友之约写了一篇高考同题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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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长平

“地球上所有国家的情况,我们都搞得一清二楚了。”欧比说着,脑袋突然耷拉下来,用手指着地图上一块特别的颜色,“除了这个。”
“你们已经为这个国家浪费太多时间了!”帕尔帕有些不高兴。
“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复杂了,太多的事情让人搞不懂。”欧比叹了一口气,又说,“比如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我就很难给你描述……”
“什么事?”
“我们的情报人员连续观察了多年,发现每年的6月7日,都会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几百万青年男女,肩负着一项神秘的使命,神情庄重地,心情紧张地,走进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房间……”
“一定是秘密的黑社会组织。”
“开始我们也这样认为,随后发现全社会都支持他们。警察会保护他们,车辆会给他们让道,领导会看望他们。尤其他们的家人全力以赴,在数月前就开始给他们喂食营养品,关掉电视以免打搅他们,甜言蜜语以免他们不高兴,甚至他们洗澡前都要先由家里其他人去试一下水温……”
“看来,他们都是精锐部队的战士!”帕尔帕说,站了起来。欧比笑了笑,说:
“他们的确被称为国家的栋梁,可是他们并不演练,很多人身体虚弱,眼睛近视,动手能力很差,生活不能自理。”
“他们的头脑一定非常聪明。”
“这个国家的人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根据我们调查,他们被送到学校,并不允许随便读书,十年时间只能反复读几本教科书,都是一些陈词滥调的东西,而且几乎不让讨论,只能背诵。”
“听你这样一说,这个国家还真是有些奇怪哦。那么6月7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事情?”
“那些青年男女走进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房间,各自坐下,默不作声。这时,几个年长者走进来,把一张纸发给他们。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的跟踪,这些纸经过了很多道程序,又在仓库里存放多日,然后由警车押运而来……”
“一张纸?”
“绝对是一张纸,一张普通的白纸。”
“用来干什么?”
“那些青年男女们拿到那张纸以后,端详了一阵,就在上面划一些符号。据称,这张划了符号的纸将决定他们此生的命运。”
“这是一种巫术。”
“那些符号是表示一些奇怪的选项,最后还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什么?!”
“人生,诗意还是失意?”
“竟然有如此古怪的问题,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帕尔帕又站了起来。欧比点点头,说:
“是啊,连地球人都搞不懂他们,何况我们外星人?尽管他们能力不行,但是招数奇特。我看,攻打地球的任务就再往后推几万年吧。”

谁最像林妹妹并不重要

新版电视剧《红楼梦》选秀落幕,但争论还在继续。争论的焦点是,选出来的两位演员是不是最像林黛玉和薛宝钗?在我看来,这种争论毫无意义,而且非常荒唐。
投票选演员,本身就是一件怪事。投票原本是一种民主生活,是为实际的利益分配而存在的解决之道,到了我们这里,选不成真的,就纷纷虚化,投票选超女,投票选历史名人,投票选名胜古迹,现在干脆为文学作品中虚拟的人物投票了。
假如导演拥有足够的权力,他可以找来年轻的美女和靓仔选秀,好比古代的皇帝选妃。不过倘若由全体臣民来投票选出一位皇妃,肯定比皇帝钦点更加扭曲。
从艺术的角度说,像不像实在是一个太低级的标准,多年来那些特型演员就靠着这个低级标准混饭吃。就算认可这个标准,那也得有一个实体存在,比如说历史上真有毛泽东这个人,才有古月像不像的问题。《红楼梦》是一个虚构作品,早有前人说了,有一万个读者,就有一个万个林妹妹,像不像又从何谈起?
不光是角色,而且对待整个经典作品,我们都有一个假设,那就是它有一个既定的标准。于是,理论家中就有一个最权威的解释者,剧作家中就有一个最完美的诠释者,演员中就有一个最仿真的扮演者。
导演为什么拥有如同皇帝选妃般的权力呢,就因为大家对这个唯一标准的归依,认为经典不可乱改,最好能动员举国之力,搞好这个文化工程。这样导演就获得赋权,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改编一回《红楼梦》,就成了曹雪芹。他不那样看自己还不行,全国人民不答应。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
87版电视剧《红楼梦》,大家都说经典,理由就是它“很像”。但我一开始看着就很别扭,演员们几乎是在背诵小说,拘谨,生硬,造作。因此,无论外表如何,我都觉得演得不好。我私下猜测,凡是觉得它好的人,都没看过原著,或者看了等于没看。
那个电视剧就音乐有价值,因为在原著中听不见音乐,那是王立平的创作。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无论原创也好,改编也好,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谁像谁,而是创作本身,是演员是否符合导演的创作意图。
以前我也接受改编得像不像的观念,直到看了几个版本的歌剧《茶花女》。威尔第写就《茶花女》一百多年来,成功演出的版本就有几十个。不仅意大利本土有很多版本,全世界许多国家都有自己的经典诠释。美国的豪情万丈,西班牙的浪漫风情,英国的皇家气派,当然,还有中国的邯郸学步。不光是唱腔变化,整个舞台布景,服装道具,都各不一样。2005年的一个意大利版本,同样的曲调和台词,却完全变成了一台现代戏。全然不顾传统的解释,主演在接受访谈时说,这个戏的主题是死亡。
看的版本越多,你越发现《茶花女》多么经典,而且每一次诠释都有激动人心的东西。而我们的《红楼梦》,有那么多红学家在审查准确不准确,有那么多观众在琢磨像不像,我很难相信,导演会有多少创作的空间——有没有创作的才华另当别论。
从这个意义上说,改编得最好的《红楼梦》,还是王文娟的越剧。如果让观众投票的话,她肯定是长得最不像林妹妹的人。

值得珍惜的耻辱感

因为获得人民文学奖,东莞打工妹、诗人郑小琼得到去当地作协工作的机会,但是她拒绝了,依然留在工厂。她说,“我觉得还需要保持这种在场感,一种底层打工者在这个城市的耻辱感,这种耻辱感让我不会麻木”,“打工的疼痛感让我继续写诗”。
我读过郑小琼的一些诗,认为她写得非常不错,比大多数拿工资写诗的专业作家或者靠着诗人名号混世的人强多了。但是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讨论诗艺,而是为她的耻辱感深受震动。相比较她的耻辱感、疼痛感,人们常说的从生活中寻找灵感,显得多么浅薄和做作。
一个对打工生活有所了解的人,或者读过郑小琼的诗篇的人,应该知道她的耻辱感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她有一首诗的题目就叫《耻辱》,其中写道:“我们在废纸上保持古老而优雅/内心灌满了耻辱”,“我们的羞愧来自沉默太久太深/我们在痛苦中宽恕脆弱的灵魂”,“习惯了沉默的/耻辱,还要我,过早的/抛下青春与愤怒”,“我们的人生正被时代删改或者虚构/在字的横竖间闪烁着耻辱的斑点”。
这种清醒的耻辱感,不仅是一个扣问人生处境的好诗人所必须具备的敏感,也是一个追求有尊严的生活的普通人所应该持有的警惕。我曾在一个讨论会上坦白过,作为一个时评作者,当我谈论那些敏感的话题时,尽力寻找一些巧妙的角度,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做到既“擦边”又不犯规。朋友们总是夸奖我的这种经验和能力,而我却每每感到耻辱。这种耻辱感让我稍觉宽慰,它能证明我还没有完全堕落成一个寡廉鲜耻的人。
《菊花与刀》的作者本尼迪克把日本文化称为耻感文化,而把西方文化称为罪感文化,说罪感文化强调发自内心的自省和忏悔,而耻感文化则依靠外在的戒律和舆论的约束。中国有学者由此发挥,分析了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根源。后来中央提出了“八荣八耻”的道德观,又有学者认为耻感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论语》中随处可见对耻辱的告诫,如“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孟子提到耻辱更是激愤,称“无羞恶之心,非人也”,“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这些论证都各有道理,但是这种媚俗和媚上的为学作风,本身就是一种没有羞耻感的表现。
其实羞耻之心乃人之常情,无论是日本人,中国人,还是生活在所谓罪感文化中的西方人,在正常的社会文化和心理状态中,都会为违背良心或丧失尊严而感到羞愧和耻辱。《圣经》在强调人生而有罪的同时,也多次提到“耻辱”或“羞辱”,如“正义使国家强盛,罪恶是民族的耻辱”,“凡过路的人都抢夺他,他成为邻邦的羞辱”。像小说《红字》中描述的脸上刺字那样的羞辱刑,一度在西方社会也普遍流行。当代南非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库切的一部代表作就以“耻”作为书名,写出了殖民冲突历史对个人生活的污染和扭曲。
耻辱感是人类捍卫尊严的基础,是人类追求自由的动力,是人类最珍贵的情感和认知能力。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丧失耻辱感的时候太多了,很多人为自己的麻木不仁而心安理得,为自己的犬儒混世而沾沾自喜,甚至为自己的坑蒙拐骗而洋洋得意。良知被出卖,灵魂被收买,历史被遗忘,真相被隐藏,规则被扭曲,律法被践踏,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
如果说诗歌与人的灵魂有关的话,那么耻辱感更是诗人和作家的守护神。那么,中国多如牛毛的诗人和作家中,有多少人保留了郑小琼那样清醒的耻辱感呢?在我看来,有些作家不仅自己无耻,而且还大肆宣扬无耻文化,矫揉造作,阿谀奉承,篡改历史,粉饰太平。
而一些由作家组织、为作家服务的机构,本身就是耻辱的制造者和施与者。例如,一年前,郑小琼曾参加东莞文学院合同制作家竞聘,却因为申报选题——调查打工者的生存状况——不够主旋律而落选。当她获得官方的主流文学奖之后,机会又不请自来。这前后遭遇,本身就是打工者和诗人的一种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