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你能否做一个人?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你能否做一个人?
——南方都市报2006年12月31日年终社论

古人说,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然而,站在2006年最后一天的关口,回首望去,伤感不是主旋律。不闻壮士绝尘风啸啸,也不见风雷震荡云漫漫,只有平民百姓絮絮叨叨的话别,于微笑里掩藏忧伤,于繁琐中夹带希望。
2006年没有英雄。
尽管各媒体到年终照例锣鼓喧天,“年度人物”、“十大盛事”等评点活动轮番登场,但是前所未有地各自为阵,难得一睹所见略同。
那些努力要成为英雄的人,总是一再受挫。尽管萨达姆终于被绞死了,布什并没有得到他曾经梦想的英雄总统的桂冠;小泉卸任了,留下的却是备受争议的政绩;内贾德口吐狂言,北朝鲜更是震惊天下,然而都难免色厉内荏的表情;哪怕是又聪明又勤奋、坐拥大量资源的几位中国导演,折腾出一部又一部大片,随着票房越来越高,美誉却越去越远;能把一本书买到上百万册的教授,也不能名利双收,而只能在质疑声中清点钞票。
恰恰相反,这是一个英雄纷纷落马、豪强连连饮恨的年代。刚愎自用的拉姆斯菲尔德黯然辞职,巧舌如簧的陈水扁丑闻缠身,“最高科学家”黄禹锡造假败露,呼风唤雨的企业家顾雏军出庭受审,北京的贪官刘志华锒铛入狱,上海的政客陈良宇仓皇被拘,“国家级诗人”饱受戏谑,“天才少女”难逃调查。
2006年没有权威。
无论是以保护国有资产为号质疑《物权法》的法学教授,还是以推动改革为名要求保护企业家的经济学家,无论是要培养精英的大学校长,还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CCTV,无论是垄断一方的银行,还是清高自持的作家,在这一年里,都或多或少地斯文扫地,或明或暗地人微言轻,一言九鼎、万马齐喑的年代过去了,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年代过去了。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感到了失落,那些发号施令的人颇有些惊慌。
2006年属于个人。
对于西方社会来说,这是一个延续和深化;对于中国社会而言,这是一个新的开始。虽然个体意识的自觉早已经启动,但是这一年它大举进入公共空间,开始了一个群言时代。无论是报纸时评版的纷纷登场,还是网络论坛的茁壮成长,无论是官员、明星踊跃开博客,还是普通网民挺身而出搞调查,都是个体对权威的挑战,精英对民众的妥协。
2006年属于民众。
英雄折戟沉沙,权威风光不再,于是我们听到市民社会的吵吵嚷嚷。人无分贵贱,事无分巨细,都在一个平台上讨论,这就是民众的声音,这就是世俗的世界。这一年里,政府不仅关心为时代创下先机的富人,更关心为改革付出代价的穷人;媒体不仅聚焦于富豪榜上的名次,更热议着关涉百姓大众的医疗、教育、社会治安、食品安全和社保基金;股市不再只是庄家的权谋之地,普通股民也终于可以从中获益。
2006年,你过得可好?
诗人曾经说过,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如今,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你能否做一个人?
你是否还是习惯于权威,你是否还是依赖于他人?你是否已经作好准备,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你是否已经具备能力,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个体?
这一年里,那些伤害无辜的网络暴力中是否有你?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里是否有你?那些极端民族主义的喧嚣中是否有你?那些要求处决精神病人的呼声中是否有你?那些在论坛上从不讲理开口就骂的声音中是否有你?那些利用网络漏洞盗窃他人账号的人中是否有你?那些出境旅游随地吐痰的人中是否有你?那些为恐怖分子的行动而欢呼的声音中是否有你?
2006年只是一个开始,2007年将把它延续。作为一个普通民众,你仍然站在历史的舞台,你仍然是时代的骄子,你同时肩负着个人和社会的责任,你正在书写着世界的未来。相信你自己,你是一个站立的人。你对新的一年充满了希望,正如你对过去的一年充满了感激。
再见,2006年。

假如日本人说中国文学是垃圾

近日,德国汉学家顾彬对中国当代文学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认为中国作家胆小怕事,不敢直面现实,缺乏自己的声音。这些话被中国媒体渲染为“中国文学是垃圾”,顾彬教授虽然出面澄清,但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他的澄清表明,中国媒体可能歪曲了他的个别原话,却没有歪曲其实质。媒体夸张是有原因的,是为了借机表达自己的看法,或者说借机传递读者对于中国文坛的不满。可以说,顾彬教授的话在中国读者中引起了一阵欢呼。
在民众这些热烈的欢呼声以及个别作家微弱的辩解声中,外国观察家却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顾彬的言论为什么没有发展成为“辱华事件”?
据报道,对于中国文坛能够平静地面对尖锐批评甚至刻薄挖苦,没有上纲上线地进行反击,西方媒体吃了一惊。《德国之声电台》还就此进行了分析,说了两条原因:一是顾彬把中国文学介绍给世界,贡献很大,中国作家不敢轻易得罪;二是民心汹涌,作家尚未来得及反应,网上已是一片叫好之声。
从这个分析可以看出,中国人民族情绪强烈,动辄闹出“辱华事件”,已成为西方媒体的一个观察结论,将其作为一个预设的前提,来讨论这一次“意外”。但是这个预设与现实有些偏差,这些年强烈的民族情绪往往并不是由官方机构出面表达的,而恰恰是来自汹涌的民心,来自成千上万的网民和街头抗议群众。顾彬言论为何没有成为辱华事件?需要分析的应该是他们的心态。
顾彬教授对中国文学是否贡献很大,普通网民其实并不知道,更不会害怕得罪他。如果真的产生了民族情绪,就算贡献大也无济于事,网民不会照顾谁的面子。网民对顾彬不仅没有围攻反而拥护,的确是因为他说出了实情:中国文学在整体上的确存在逃避现实的情况。虽然并不是每个作家都在制造垃圾,才华横溢的好作品也出现过,每个人都有选择题材和风格的自由,不同的题材和风格都可以写出好作品,但是把中国文坛作为一个整体风景来看,现实关怀和理想情怀的明显缺失,还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半年前思想界的人士发动过一次。令人遗憾的是,和上次一样,作家们要么不吭声,要么以对方细枝末节上的失误进行反驳。上一次抓到的理由是不一定要体验生活,这一次的理由是不一定要要懂外语。
然而这并不是没有爆发民族情绪的主要原因。如果有人从这件事情中总结说,只要外国人骂得有理,中国民众就不会产生民族情绪,那显然是误解。外国观察家所预设的民族情绪,其实指的是一种非理性的情绪,一种在他们看来是被夸张了的事件,比如中国公民在美国被警察殴打、中国女星饰演日本艺妓等等。
民族情绪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没有厘清的历史,二是利益纠葛的现实。所以,中国民众的民族情绪主要针对两个国家,日本和美国,其中对日本更偏重于历史,对美国更偏重于现实。德国尽管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上制造了罪恶,但是跟中国几乎没有直接的交道,现实中的贸易纠纷也不常见,更不用说,德国人对待历史的忏悔态度,是很多中国人暗中对日本人的期望。因此,德国人顾彬说话是相对安全的。我们很难设想,假如是日本人或者美国人,说了中国某个行业的产出是垃圾,会引发国人怎样的反应。
文学的本质是自由而多元的,要求所有作家都搞现实主义,的确是对创作的扼杀。但是,以多元为理由来躲避良知,认为挖掘人性就是抽离现实,那也是另外一种扼杀。而且我认为,在现实的层面没有创作自由的作家,在想象的层面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创作生命是一个整体,不可能扼杀一半留下一半。同样的道理,在国与国之间的历史问题和现实纠葛仍然存在的情况下,不让民族主义者说话是不可能的,甚至非理性宣泄也应该被允许存在;但是,如果只有民族主义情绪,我们就很难听得清对方的话了,甚至是对中国现实很有价值的话,例如顾彬对中国作家的批评。

假如2006年这样度过(含贺岁大刊宣传短片)

又到年末了,大家伙弄了个这个,宣传一下。

南都周刊耗资6亿打造贺岁大刊宣传短片请点击这里
http://www.oyoo.com/Market/20061221/Index.aspx




这是卷首语——

假如2006年这样度过

在新出的一本书里,黑色幽默小说家库尔特•冯内古特引用弗洛伊德的话说,幽默是对挫折的一种反应——当一条狗出不了门时,它就会乱抓乱挠,并开始刨地,做一些无厘头的动作。冯内古特进一步引申说,大量的笑是由恐惧引起的。
我怕“恐惧”这个词被无端曲解,所以在下文中改说“焦虑”。

又到了年末,让我们一起回顾2006。
这一年,最显著的特点是话题和争议。
用徐友渔先生的话说,“不争议”的闸门似乎已经关不住社会思想的洪水,不同的立场浮出水面。
从物权法到底保护谁到改革该往何处走,从八十年代到底有多美到《大国崛起》在讲些什么,从全民医保行不行到换偶游戏对不对,从北大究竟算几流到厦大要不要打高尔夫,从房地产价格涨不涨到银行卡查询费收不收,从红心鸭蛋吃不吃到贺岁大片看不看……
争议弥漫在政治、经济、文化和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争议是因为焦虑。对社会改革的焦虑,对传统文化的焦虑,对人伦道德的焦虑,对法治精神的焦虑,对房屋月供的焦虑,对大师堕落的焦虑……以及对焦虑本身的焦虑。
这一年,一直伴随在我们身边的还有一个词,叫“恶搞”。“恶搞”是一个新词,但并不是一个新事,其实就是黑色幽默。把黑色幽默说成“恶搞”,就跟把新闻报道说成“炒作”一样,也是对这些正而八经的概念的一种“恶搞”,含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的味道——但是恶搞岂是害怕道德审判的?这种姿态正好是给它的灵感和调味品。
一正一反,一庄一谐,焦虑和恶搞,这两个看似互不相干的词,用弗洛伊德和冯内古特的理论来解释,就有了内在的逻辑。
恶搞是对焦虑的一种反应。准确地说,它是一种“搞恶”——是对现实中的丑恶、荒唐、无知、不义、乏味的东西的不满意,其愤世嫉俗和玩世不恭的言行的背后,是对真善美的强烈渴望。

看到这一本特刊,也许你感觉到了幽默,也许会有人说我们在恶搞,但是,我这里想要正襟危坐说的是,在这些幽默和恶搞的背后,是我们对2006年发生的新闻的臧否。
这一年来丰盛的争议,正好是社会转型期一个突出的特点。
争议就意味着存在另外的可能性。
都说历史不能假设,但是人们又常常忍不住说:假如这是真的……
对于那些反常态、逆愿望而发生的新闻来说,它的反面是一种热切的期待,一种美好的假设;
对于那些有幸被历史选择的结果来说,另外的选择是一种参照,一种多元的可能。
在这本特刊里,我们一边盘点着年度新闻大事,一边改写它们的结局,就是为了呈现出这种期待和可能。
我们的盘点不仅让你看到2006年多姿多彩的外部世界,还让你读出人们内心隐秘的欲望——
假如2006年这样度过……

有一位思想家说过,当我不去思索的时候,我知道时间是什么,一旦我深入地思考,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未知的谜。
在新旧交替的此刻,让我们回顾,并展开梦想。
为了2006,也献给2007。

南都周刊年终特刊宣传短片请点击这里
http://www.oyoo.com/Market/20061221/Index.aspx